光前裕后陆秀夫之诗文选萃【散文】

 

文坛佳话——文坛耆老仰高风(王春瑜)

 

    七百二十三年前,也就是公元1279年,正是南宋最后一个皇帝赵昺祥兴二年。这年的3月6日,元朝大将张弘范率领水陆大军,攻破厓山(今广东新会南),在残山剩水间艰苦卓绝苦撑危局、坚持抗击元蒙斗争的南宋朝廷,终于失去最后的屏障。在生死存亡关头,丞相陆秀夫大义凛然地对年仅八岁的帝昺说:“德佑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他抱帝负背,“以匹练束如一体,将黄金玺垂腰间”,纵身投海殉国。此前,他已拔剑令其妻与三个儿子跳海。这种在征服者面前誓不屈辱、视死如归的爱国精神,壮烈千秋。陆秀夫与他的战友文天祥一样,是中华民族可歌可泣的民族英雄。 

  长期以来,陆秀夫一直受到世人的崇敬。从明朝初年开始,在广州市、厓山等地,即陆续建有三忠祠,纪念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至今厓山古建犹在,石山镌有田汉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书写的“陆秀夫负少帝殉国处”。在陆秀夫的家乡盐城市,明中叶建有陆秀夫祠,早几年经重新修缮,已对外开放。在陆秀夫的出生地长建里———今盐城市建湖县建阳镇,明万历时建有“景忠书院”,将陆秀夫童年时因家贫点不起油灯,常去佛爷处借光的“酺神庙”修葺一新,后又立“宋陆忠烈公读书处”纪念碑。可惜书院、神庙均毁于抗日战火,唯纪念碑尚存。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曾去建阳镇凭吊陆秀夫遗迹,拂拭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纪念碑,不禁感慨万千。生死场成安乐地,岂应无庐奠陆公?作为陆秀夫的乡党,又忝为史家之列,我曾多次建议地方领导,在建阳镇重建“景忠书院”、“酺神庙”、“陆秀夫读书亭”,以纪念民族英雄,弘扬爱国主义。 

  令我惊喜的是,从去冬至今,不断从建湖传来消息,陆秀夫的乡亲建阳镇居民多方集资,克服重重困难,不仅重建了二百多平方米的“景忠书院”、三百多平方米的“酺神庙”,还修建了二百多平方米的“陆秀夫纪念馆”,二十一平方米的“陆氏读书精舍”,以及秀丽的“陆秀夫读书亭”,目前正在布置展览,绿化环境,不久将正式开放。 

  我为家乡父老的爱国情怀、文化视野感佩不已,想应当为“陆秀夫纪念馆”做点实事。我给上海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家、杂文家何满子先生打电话,说明情况后,他幽默地说,“一定遵命。”第三天,我就收到了他在二尺宣纸上写的一首诗:“败走厓山宋祚终,负王蹈海尽孤忠……”何老年过八旬,但思维敏捷,字迹潇洒、飘逸,令人钦佩。同住方庄的杂文界老前辈曾彦修(严秀)同志虽然已八十四岁,正为严重的高血压症所困,仍扶病写了一副对联:“携君蹈海惊天下,举室沉洋泣鬼神。”李锐同志写来一首诗:“大节孤忠义薄天,丹心永照汗青间。家乡父老深情义,垂范衣冠对镜前。”是的,历史是面镜,照来不平静。“衣冠不论纲常事”者,在陆秀夫这面历史的镜子前,应该感到惭愧。上海的王元化同志八十二岁,是当代学贯中西的鸿儒,冒雨去上海图书馆为他特辟的工作室,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副对联:“尚有祥兴书岁月,宋家统系仗公存。”(借用姜有庆诗句)我收到这份墨宝后,但见笔力遒劲,似乎纸上骤起风雷,落笔处皆作金石声。曾写过刘邓大军精彩特写的新闻界前辈李普同志也写来一首诗。李老的书法在文化界颇有口碑,这次是写的大字,刚劲中透着柔美,令人爱不释手。八十一岁的著名学者、书画家冯其庸先生写了陆秀夫的一首诗,以表敬仰之忱。次日,冯老又来电,自作一首诗,曰:“飘摇社稷一线危,生死存亡日月悲。留得乾坤正气在,清波一跃是奇男。”邵燕祥先生也寄来一首诗:“自古英雄生末世,每于患难见良材。关山万里归柴市,千古文章哭钓台。重镇临危传不至,败军受命散还来。大敌当前无再辱,厓山百世有余哀。”真不愧是著名诗人的大作。流沙河先生寄来一副对联:“宋灭无降帝,陆沉有秀夫”。天衣无缝,真乃联语极品。还需指出的是,李锐、李普、曾彦修、王元化四老,不仅是文坛元老,也是革命前辈,他们的党龄,都已超过一个甲子,我谨向他们鞠躬致敬。 

  感谢文坛耆老及诸名家对陆秀夫家乡的人文关怀。愿他们的热忱与“陆秀夫纪念馆”同在,与建湖水乡同在。

 

(原载《人民日报》2002年9月5日第十二版)

 

陆秀夫故里畅想(张晓惠)

 

    “我走了”。你叫上书童,你提起藤箱,你撩一撩长衫的下摆,从长建里(今建湖建阳)飘袂而出。在那座木桥上,你最后一次回头——这儿时与少时读书的地方,这留下你稚嫩的笑声和若天下所有男孩子调皮淘气的所在。那翠竹正在拔节青青,那菊花正在绽放满目金黄,那青砖黛瓦的小院,一砖一瓦似乎都在与你对视凝望,还有,门前的小河,荷花谢了还有几枝硕大的莲蓬在初秋的风中向你颔首致意,走出老远还嗅得有自家书院里那甜甜的桂花香……此时此刻,故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依恋与不舍,你伫立了一下回首又回首:我会再回来的。

    是的,这是第三次走出自家的小院了。第一次,你3岁之时,睁着湛蓝又懵懂的大眼走出这小院,跟着父亲去了镇江读书,在那个叫西津渡的码头上的岸;第二次是你13岁时,回到长建里的这所小院,就着神案上那盏昏黄的油灯潜心攻读,日日夜夜。15岁时你参加乡试考取了贡生,16岁时再次去了镇江京口;这次,年方18的你参加省试中解元,19岁以优异的成绩与文天祥同登进士榜。邻居的庆贺、父母的荣耀,那喜庆的鞭炮在长建里响了三天三夜。看着飘摇的红灯笼,看着喜色满面的爹娘、兄弟,你并不感到多大的喜悦。你总是记着父亲引你在范公堤上行走,父子一起吟哦: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总是记着:吾侪当思报国,相勉为天下第一等人物,方不负此举。这是十几年寒窗间执著无比的信念。

 那是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那又是个兵荒马乱的岁月。你从扬州的淮南幕府到奉召赴京掌管文思院;从升任司农寺卿管理农粮到宗正少卿兼起居舍人,管理宫中日常生活。无一人不称你干练、稳重、宽广,具有超凡的治世才能。然而,元军席卷大半个中国,两淮局势日趋紧张,大宋江山岌岌可危,你夜不能寐你如坐针毡,你在宫中在京城一天也待不下去。你辞去文思院的职务,以淮东参议官兼任淮南东路提刑的身份到淮东前线抗元。

    然而,一己之力如何抵挡住势如破竹的元军人马?艰难时世从来是试验一个人的钢刀金石。皇帝端崇病逝,军心大乱,朝臣几欲散去。你力排众议,八岁的赵昺在你及一些忠臣的拥立下,在硇州岛西南端的淡水镇登基了。你从代理尚书,加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直接参赞都督军事,升任为左丞相,辅佐朝政,总揽军国大事;文天祥为右丞相,在陆上发展义军,以图收复失地。

    厓山,厓山大海战!南宋最后的挽歌竟是如此的悲壮与惨烈。二十万宋军在缺水、断薪的艰难条件下,与元军相持了二十二天,终被元军攻破船阵。当主力十八艘战船乘雾突围,驶离厓山,逃往大海。淡水没了,柴薪断了,你护卫少帝在帝舟上凛然坚守到最后一刻。元军杀声四起,你仰天长泣,你仗剑驱妻、儿跳海,你跪拜少帝: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陛下不可再辱!你将九岁的赵昺缚于背上,纵身一跃,入万顷碧波。你以四十二岁的年华,以南宋丞相负帝蹈海、以身殉国的忠烈行动,奏响了一曲声震天宇、气贯长虹的爱国壮歌。

曾经,不忍去想。倒并不是你的纵身一跃,而是不忍去想你让自己的妻儿蹈海而亡。你是一个重情讲义之人,知道“士可杀不可辱”,知道大家无有小家何安,知道他们若落在元军的手中,不知遭受何样的欺凌与侮辱。不如这样,万顷碧波中寻一方净地。你就那么背负最后的宋朝小皇帝纵身一跃,蓝天碧海间彩虹道道,史册中溅起“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轰然作响的滔天浪花!

    宋朝成为了历史。但“宋灭无降帝,陆沉有秀夫”。元朝枢密院副使兼湖州路总管丁聚,出于敬重出于钦佩,竟然上奏朝廷,为你修建了墓园。此时距你的纵海一跃也不过四年的时间。跟随你抗元的足迹,我看到,在广东新会、在厓山祠内、在潮州澄海、在潮阳和深圳蛇口、在福建莆田、在江西吉安都建有你的衣冠冢或塑像或纪念亭,当然,直至你的故里建阳你的家乡盐城……  

    秋风劲。景忠桥头鲜花盛开,景忠书院翠竹挺拔,你的故里青砖黛瓦间桂花好甜好香啊,门前的河塘依旧碧水汪汪荷叶田田。故乡人为你建的忠烈堂巍峨俊逸,秋风卷起堂前的片片金叶,在十月的阳光下灿烂又辉煌,更在家乡人的心中散发着凝固又缕缕不绝的清香。

 

(选自2012年11月23日《盐城晚报》。张晓惠,盐城人,作家,盐城市妇联任职。)

 

有一种精神叫陆秀夫 (彭淑玲)

 

    说到建阳的名人,不得不提的是南宋丞相陆秀夫。陆秀夫,这是一个似乎丝毫不染人间烟火气息的历史名词,他已经成了一个被神化了的人。在如今中国大陆和台湾的一些地方,陆秀夫与文天祥、张世杰一起,被供在庙里,作为一种忠烈精神的代表,被人们景仰。忠烈,其实就是对信仰的执着,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精神。

  他是一个两袖清风的方正君子,一个有着浩然正气的民族英雄。他与我是同乡,一个被我无限高攀、带给我无限精神滋养的同乡。

  去陆秀夫纪念馆,我想用一个词:凭吊。对于这样一位人格高尚的先贤,用参观有些怠慢,用旅游,那更是不懂礼数了。

  在建阳古镇上,一条叫长建里的古街,有一座拱形的石桥。在石桥的西南角,一条叫景忠巷的巷子里,有一座前朝风格的民宅,牌坊上写着:陆秀夫纪念馆。这就是陆秀夫的故居。

  从围墙外,远远的看着陆秀夫纪念馆,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感。而这庄严肃穆,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是可以随时亲近的。院内有腊梅,隔着墙已探出枝头与暗香,一种清冷凛冽之气,有一种内省的精神在空气中飘荡,如同陆公的气节。

  历史上,这里曾建有忠烈堂、景忠堂、景忠坊、景忠桥、景忠书院、陆秀夫读书处等纪念性的建筑。到明清时期,更建有陆公祠,供当时的士大夫们凭吊。可惜的是,这些建筑,后来毁于日军的炮火。眼前的这些都是后来复建的。

  读着这些建筑的名字,细想想,就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曾经居住过。这些建筑,围绕的就是一个字:忠。忠,也就是真诚,真诚到把心交出来,把自己忘了。

  小院门前有向北而立、静默不言的石狮,双眼深含着人世的沧桑与荒凉。小院的门,常年的开着,这是一座可以随意进出的院落。走进去,仿佛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另一重天。在这里,我第一次强烈的感受到陆秀夫这三个字的烟火气息。他就是现实历史中活生生的一个人,我的同乡。

  几进几出的小院落,青砖黛瓦,朴素的美丽。多少年前的陆秀夫,出生于一个相对殷实的人家。碑廊前,有红柱青竹,绿的苍翠,红的端庄,有深深的古意。碑廊上,有全国各地的名家书法,以碑刻的形式,得到了永恒。文史苑内,有裂缝的石磨盘,据说是当年的旧物,很随意的放在地上,也没有人要打这石磨盘的主意,这是好事。

  虽是复建的小院,因有些年岁,慢慢的也有了历史感。这些建筑,不是普通的建筑,它们代表的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历史精神。

  有一间陈列陆秀夫历史生活史料的屋子。对陆秀夫少年时期的生活以及后来在镇江鹤林寺、建阳酺神殿、临安太学院三处读书的生活,都有介绍。展橱里还有陆秀夫的遗著和手迹(影印),有诗词、记序、书札、诏诰等,还有陆秀夫读书时用的文房四宝,当年的作战和投海的路线图。慢慢的走着,看着,就这样,和历史丝丝缕缕的连接上了,与这些物件一起走进了那个苦难感沉重的岁月里。

  在陆秀夫的人生岁月里,他一共有两次回到过家乡建阳。每次回家,做的都是一些小事,一些充满人情温暖的小事。一个再伟大的人,他的伟大,更多的是来自于他慈悲细腻的心灵。

  第一次,在南宋宝祐年间,20岁的陆秀夫与文天祥登同榜进士,入朝为官后。那时候的陆秀夫,真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这样的回乡省亲,应该算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了。可对陆秀夫来说,这样的回乡,不是显摆,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感恩。他眼睛里看到的是,村里的孩子没有可以读书的地方。他把自己的读书处献出来,捐出一盏铜灯,并备上豆油数桶,供乡童们夜读。

  第二次,在南宋景炎年间。陆秀夫又一次回乡省亲,看到乡里的学堂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船摆渡,与兄嫂商议,捐资兴建了一座木桥,名为墨水桥,取的是过桥进书房,喝墨水长学问之意。明万历年间,陆氏家族出资重修,因陆氏堂号为景忠堂,墨水桥就成了景忠桥。

  陆秀夫的一生,沧桑、悲壮,让我隐隐的难过。他的为官之路,不是一帆风顺的,更不是飞黄腾达的,总是受命于危难之时。

  他生活的那个南宋,不再是那个被现代很多人向往的、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般繁华的大宋江山了。年迈的太皇太后们,带着年幼无知的皇帝,孤儿寡母的。大片的江山已经失守,朝廷的气数已尽,灰飞烟灰、弹尽粮绝。一路上,总是在不停逃难,哪里还有一个朝廷的体面与尊严?

  说是受命,我觉得更是利用。看过关于陆老先生的文字资料,几次遭到算计或是排挤,换作一般人,要么看破红尘,告老还乡,要么愤世嫉俗,牢骚满腹。只有他,依然是一颗赤子之心,满腔热情,为他的朝廷与君主,为他的国家与民族。他选择的坚持,近乎固执的坚持,坚持到搭上了全家老小的性命。

  我总是觉得,他是一个特别委屈的人。他的才华与能力,还有热情与担当,在现实中,总是得不到最起码的尊重。他的内心,可有被温暖的时候么?他的辛苦付出,可曾有过得到回报的时候?他面对的,是幼小无能的君主,是成日里想着勾心斗角或是准备另择良主而栖的同朝大臣。他就是一个奋力挣扎着向上走的人,可身边的一切,均是拽着他反向而行的。强悍的蒙古铁骑,节节败退的战争,腐败的南宋王朝,又岂是个人的力量能挽救得了的呢?他的天空,从来都是灰色的。那个令人心灰意冷的现实生活,他却从来没有冷却过他的内心。

  去世那年,他才44岁,这是一个男人最美好的年华。怕死是每个人的天性,他不怕死吗?我想,他一定是怕的。人的自私与自保,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可是他却没有选择后退。广东崖山的大海边,作为一个父亲或丈夫,把自己的妻子与儿女赶下海时,他的内心,想的是什么?背帝投海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想的又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精神力量,支撑他如此执着的信念?

  我想,一定是他的内心,对家国之念,大到无边无涯,大到让他忘记了自己。

  1279年3月19日(南宋祥兴二年二月初六日),陆秀夫背幼帝投海殉国,南宋亡。很多资料上这样写着。南宋王朝的灭亡,是以陆秀夫的投海为标志的。史载:后宫诸臣,从死者众。每一个朝代的灭亡,都是悲惨的。可唯有南宋的灭亡,悲惨中有一种力量与精神,还有无限的尊严。  

  古语说,士可杀不可辱。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可以没有物质上的财富,但不可以没有精神上的尊严。陆秀夫,让民族尊严与气节这个词,长长久久的温暖着我们,提醒着我们。他把民族气节看得比生命还重,他把忠烈二字写到了极致。以至于今天的人,只要想到忠烈的楷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了。

  与日月星辰一样不朽的,是地上的山川河流;与山川河流一样不朽的,是陆秀夫的精神。因为陆秀夫的精神,对这座看似寻常的小院,我内心是仰望的。历史,就是用来怀念、尊重并珍惜的。我们要怀念、尊重并珍惜的,是陆秀夫的精神,忠烈节义。愿这样的精神,能够成为我们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原乡。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