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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桃花雨(嵇绍波)

发布日期:2016/9/5 15:57:48  阅读:1862  【字体:
 

清澈的月光流水一般,从夏日的夜空潺潺地流淌下来,在小小的庭院里慢慢蓄积盈满,荡漾起一个月光的池塘。庭院里睡在躺椅上乘凉的奶奶,手中的蒲扇轻轻一摇,欸乃的舟辑一般,晃动起墙角的一丛芬芳的花草,漂浮起花草下唧唧的虫鸣,勾引得花草边驻足的女孩子留连往返。

墙角的花草并不繁多,只有泼皮敦厚的凤仙花。女孩们不像男孩子调皮好动,显然不是在捉蟋蟀听虫鸣,那一定是与凤仙花有着一场美丽的约会。那些在春天里一直紧闭着嘴巴的凤仙花,在这个有着星光和月亮的夏日夜晚,忽然开口说话了,红的、黄的、紫的、粉的,各种颜色的花朵,组成一个个简单的词组,再串成一个个长长短短的句段,联缀成一种美丽的语言,吞吐着芬芳的气息从那些又细又长,呈辐射状的叶子中间怯怯地说出来。在朦胧的月光辉映下更增添了一丝娇羞,仿佛是一个个懵懂的女孩子刚刚懂得爱美,偷了母亲粉红的胭脂,心慌慌地坐在梳妆台前,羞赧地照着镜子深描浅抹。

这些女孩子都是约好了的,他们估摸着凤仙花已经开好了。隔壁的二丫、后院的秋月、前屋的腊梅,她们都听过奶奶讲过千万遍的故事,但是她们百听不厌,每一次都是一脸的憧憬和向往,仿佛听出了崭新的感觉和别样的滋味。据奶奶说,凤仙花只要被露水漂洗过、被月光涤荡过,被夜虫唱过情歌,就会开得更香更艳,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干净,用这样的凤仙花裹指甲,指甲上会开出艳丽的灼灼的桃花。女孩子因此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还会像月宫里的嫦娥一样美丽漂亮。于是,她们早就和姐说定,选择一个有月光的夜晚,一起采摘凤仙花,裹指甲。

女孩子们刚刚洗完澡,穿着好看的裙子,身上还散发着香皂好闻的味道,美丽得就像童话里的公主,萤火虫殷勤地提着灯笼为她们照明指路,树上的鸣蝉幸福地亮起嗓子为她们唱起赞美的歌。她们一个个蹲下身子瞅瞅这一朵凤仙花,又看看那一朵凤仙花。二丫说,黄的好看。秋月说,红的漂亮。腊梅说,紫的艳丽……她们都低着声音,对着凤仙花叙述着自己的感叹和惊奇,但是谁也没闲着,尖起大拇指和食指在花叶间轻盈地起起落落着,采摘着自己喜爱的花朵。

一朵、两朵、三朵……一朵朵,凤仙花美丽的蝴蝶一样,仿佛被女孩子们施了魔法,在女孩子们纤纤手指的指挥下,从蓬蓬勃勃的枝叶间出发,翩跹着飞临到女孩子们的掌心里,散开成一片片花瓣,噙一口沁着女孩子们体温的微微汗珠,轻轻地降落到洁白的瓷碗里,怀抱一片月光静静地卧着,在女孩子们期待的目光里,等待着一场凤凰涅磐般的重生。

凤仙花采摘好了,女孩子们簇拥着端到奶奶的躺椅边,奶奶放下蒲扇,在碗里放上一小撮明矾,再洒上些许烟丝。明矾是奶奶早就备着的,烟丝是姐跟爷爷讨的。然后,女孩子们栖居在奶奶的故事里,开始把凤仙花捣成花泥。姐姐在女孩子当中最大,捣凤仙花的任务自然就交给了姐姐。姐姐握着锅铲的柄,一下一下轻轻地捣着,身体一颤一颤地晃动着,月光仿佛也跟着晃动起来,在姐姐的肩头跳动着流动着,潋滟着水光。女孩子们看得呆了,都说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姐姐像一只小白兔,正在给月宫里的嫦娥捣药。奶奶轻声笑着说,不是在捣药,而是在制作仙丹——让你们这些女孩子变得像嫦娥一样漂亮的仙丹。女孩子们窃窃地笑了,月夜仿佛也变得更加朦胧美丽起来。

一声声,一声声,锅铲的柄与瓷碗的底轻轻的撞击声,在月夜里涟漪一样,一圈圈地扩散着、传播着,放大着乡村月夜的安静和甜谧。当凤仙花捣成花泥的时候,女孩子们已经在院墙上挑选来了又大又老圆圆的扁豆叶,找来了红绒线,一切包裹的工作准备就绪了。她们披着一身的月光围坐一起,互相给对方包扎着,先用筷子挑一点凤仙花泥均匀敷染在指甲上,再扁豆叶包裹好,最后用红绒线细细地捆扎起来。姐姐的指甲是腊梅包裹的,十个手指像套了厚厚的绿靴子,粗笨拙壮。因为包裹严实,姐姐不一会儿就感觉又热又麻、又胀又痒,忍不住想找一个地方蹭一蹭,甚至于想剥去。奶奶不失时机提醒姐姐,睡觉时最好不要到处抓挠,扁豆叶下面的花泥会因为触碰而移位,导致分布不均匀,指甲上的颜色就会有深有浅,就像浓妆艳抹的新嫁娘,淋漓的汗水冲涮得胭脂花粉在脸上斑驳陆离沟壑纵横,一点也不好看了。想到漂亮的红指甲,姐姐再也不敢有其它想法了,睡觉时还请我用红绒线把她手绑在床沿上,躺在床上信心满满地对我说,明天早上起来,十个指甲一定都是红红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姐姐还保持着晚上睡下去的姿势,手指上包裹的扁豆叶一点也没有移位脱落。姐姐来不及喊我帮她解开绑在手的红绒线,两臂一用力全扯断了,急急忙忙地扯掉了指甲上包裹着的扁豆叶。手指经过一夜的浸泡有一些肿,也一些发白,但是指甲真真切切是红红的、艳艳的。姐姐翻身而起,惊呼着大声地喊奶奶,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奶奶捧着姐姐不住地赞叹,灼灼的,艳艳的,像春天里的烂漫的桃花一样好看。

一整天,姐姐的脸都是红扑扑的,漾着甜甜的笑,走起路来也一蹦一跳的,头上蝴蝶结仿佛随时都会振翅欲飞,吃饭的时候也翘起来了兰花指,一点也没有了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不过,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矫情,平添了几分妩媚。父亲连连夸赞,好!好!丫头越来越漂亮了——以后手上不会长肉刺了,劳动也不用怕疼了。奶奶笑着说,你妈与你爸刚结婚时,夏天也经常裹指甲,指甲上艳艳的桃花哟,映得手指又白嫩又光滑,全村人都夸呢!说着,奶妈还拿眼朝妈妈瞅过去,妈妈把拿筷子的手连忙往后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多年前的事了……我们连忙偷眼望去,妈妈的手又暗黄又粗糙,一点也找不到美丽的影子了。

晚风刚刚吹起来的时候,奶奶就认真地给姐姐梳洗打扮了一番,早早地来到了院子里,睡在躺椅上讲那美丽的传奇故事。月光渐渐地升起来,女孩子们都围在了奶奶的周围,伸展着修长的手指,展示着指甲上开着的艳艳的桃花,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谁的指甲上桃花最美,谁会变成最美丽最善良的姑娘,嫦娥一样飞上月宫。姐姐没有加入到她们的讨论,而是搬张矮凳子坐在妈妈的身边,给妈妈的指甲上地均匀地敷染上凤仙花泥,轻轻包裹上扁豆叶,用红线细细缠着绕着,就好像包装一个精美的工艺品。而坐在月光里的母亲一言不发,眼睛里满溢着柔情。那一刻,我恍惚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青春、漂亮……我忽然发现庭院里乘凉的妈妈们,不知什么时候,手指上都套着厚厚的绿靴子……

奶奶捧着女孩子们的每一双手,掰着每一只手指,“啧、啧、”地夸奖着赞叹着。奶奶的肯定无疑是最高的褒奖,女孩子们高兴地说笑着欢腾着,围着奶奶跳起了欢乐的舞。看得出,她们今晚都是刻意打扮过的,一律穿着白衬衫、红裙子,戴着蝴蝶结,那是她们在“六一”儿童节时的表演服饰——她们是要用她们动人的舞姿,在奶奶的故事里美丽地成长。

小小的庭院里,女孩子们的裙裾旋转飞扬,踩着青蛙的鼓点舞动起手臂,带动起指甲上片片桃花一起飞舞起来,仿佛一阵和煦的暖风吹过春天的桃树林,溶溶的月光里下起一场铺天盖地的桃花雨,纷纷扬扬……而她们也好像衣袂飘飘的嫦娥仙子,慢慢地、慢慢地凌空飞腾起来。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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