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孵化的小鸡似的，一点点地将蛋壳啄透，最后便春光乍泄，一下子温暖了整个天地。母亲留出来种菜的田地里仍然是一片荒芜，但在那枯寂的下面却隐藏着大量的不安分。沉眠了一冬的地虫，还有那永远死不绝的杂草，都在蠢蠢欲动地等待着随时冲出去，去发泄一冬的憋屈。

    踩着碎碎的阳光，母亲用铁锨将菜地深翻了一遍，被春融化的黄土便浮躁地漂了起来，爬满了母亲的裤脚和鞋袜。随后，母亲又担了两担猪粪倒在菜地里，那臭哄哄的气息与泥土互相渗透着，进行重新发酵。母亲从窗台上的瓦罐里拿出一个个纸包，每个纸包里都有她上一年储存的不同菜籽，有南瓜、笋瓜、丝瓜等，母亲一颗一颗精心地挑着种子的饱满度。

    施了肥的土地发酵了十多天，母亲又用镢头，再把地倒一遍，使得猪粪与土地相融的更加亲密。那土粒被敲打细碎得如核桃似的，然后母亲又用耙子把田地梳理平整，那铁耙齿条将细碎的土粒像女人梳头发似的，梳得丝丝缕缕，异常的平整，随后打坎、修垄、筑梁，将整个田地划分成几块，规划出不同的种菜区域。

整完了田地，母亲在地角用手刨出一个个土窝窝，然后将南瓜、笋瓜、豆角种子分散地埋在土窝里。然后又浇上了几瓢水，并用塑料膜盖了起来，以保墒。

    太阳一日一日地将土地揉搓得燥热，而空气也变的热乎起来，那泡在湿润土壤里的种子也变得骚动起来，逐渐地一个个破头，吐芽。母亲赶紧帮着苗儿捅破了塑料纸，以接受阳光的洗礼。没有雨的天空，如吸铁石似的将大地上所有的水分都不停的往上吸，而这些小嫩芽因为有着护墒的盔甲，头顶着亮亮的阳光，脚踩着充足的养分，长得无忧无虑。

    在季节的脚步声中，雨终于被南回的燕儿衔来，飘飘洒洒的，掀开了大地的绿荫。那远的山、近的树，都在春雨的滋润中，洋溢起生命的灿烂。而母亲的菜地，也被这贵如油的春雨，洗得越发的清亮。

    一冬都在养精蓄锐的韭菜毫不相让一马冲先，在菜地里首先站出了一道风景。破了芽的各种瓜苗儿也开始了茁壮成长，一天一个样子，扩展着自己的地盘。随后，母亲又埋了葱秧，栽上了辣椒、茄子、黄瓜、西红柿，使得曾经空旷的菜地被拥得满满实实。看着这些在四月阳光里奔跑的菜苗儿，母亲满脸都流淌着幸福，她如照看自己孩子似的精心侍弄着这些苗儿。

    母亲最早收获的就是早春的第一茬韭菜，那鲜嫩的韭菜被包成饺子、烙成菜饼，吃得我们直流口水。

    进入五月，散慢的阳光就变得威严起来，不仅剥去了人们身上沉重的衣服，而且还使得菜苗们焦渴地耷拉下了脑袋。每天早上十点一过，母亲赶紧扯些杂草和杨树叶给这些菜苗们当遮阳伞，到下午五点多钟，又把那些遮挡物取掉，以便菜苗们接受夜晚甘露的滋润。在那几天旱得要命的关键时刻，母亲还从井里挑来一担担水，每天下午去浇菜。那一瓢水倒下去，菜苗的根部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就没了踪影。虽然母亲每天黄昏都去担水浇菜，但仍有几棵小苗没有经受住考验，而活下来的则变得更加坚强。

    伴随着雷电，雨终于来了。那酣畅的雨水不仅洗去了大地的疲劳，而且也让菜苗们喝了一个饱。一行行大葱如一排排列队的士兵挺拔，一窝窝南瓜、笋瓜扯开了蔓，一株株黄瓜、豆角分别攀着杆往上爬，一棵棵黑油油的辣苗、茄子开着的白花，吸引了蝶飞蜂舞……一地的葱郁，一地的生命搏动。母亲给每一窝菜都洒了草木灰，以防有虫子，很快地，细长的黄瓜、粉红的柿子、枕头似的笋瓜、碗大的茄子，还有火红的辣椒，纷纷花开蒂落，将整个菜地装扮得五彩缤纷。每天母亲都从菜地摘回一大堆菜，让我们的饭菜变得异常丰富，吃出了青翠欲滴的新鲜……这种享受一直从夏季延续到初冬，而菜地里的品种也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着花样。

    二十年后进了城，我再也吃不到那种新鲜了。每次买菜时，我都要在菜市上千挑万选的，看是否打过农药、菜是否新鲜，可是却仍然吃不出当年母亲种的菜味道，而自己也吃的异常忐忑。母亲的那块菜地，已如流失的时光般，早已被乡人占用没了影踪。土地的缩减，十年九旱的气候，让我在故乡的田野里，再也看不到那曾经绿意融融的菜地了。

我多么怀念母亲的那块菜地，那曾经青翠欲滴的新鲜和满嘴的坦然，就像怀念我的童年一样，让人念念不忘。

转自《建湖日报》2013年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