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以前一直排斥“中年”这个词，总觉得和皱纹、负担、发福等一些负面的词连在一起。

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高中生喊我“阿姨”，我知道，我的中年不可抑止地到来了。

我曾经把三十岁作为我的底线，作为我绝望的开始，因为曾经在我年轻的眼里，30岁就标志着青春已逝，激情不再，但是后来，越来越多的招工和招考把年龄定位在了35岁，于是我又把35岁作为最后一道坎儿，我想过了这个界限，我就真的不用有理想和梦想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天看到老公看书：懒散地窝在沙发里，近视眼镜吊在鼻子上，很有点老花镜的味道，再看看他鬓角的几丝白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我突然觉得老公也老了。我想起第一次看到老公时的模样，英俊、挺拔，茂密的黑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我从老公看书的姿势一下子联想到了我们老了时的场景：像老猫一样蜷在沙发里或坐在摇椅上，手里拿本书，老花镜吊在鼻子上，或者身边放着收音机，里面是咿咿呀呀的老淮调，间或和老伴聊几句，或者闭着眼睛晒太阳。想想有点惶恐，但是歌中唱到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也很值得人期待。

其实人到中年，也有好的一面。老公经常夸我，说我越来越像个老婆了。想想才结婚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做一顿饭跳上跳下，厨房弄得一塌糊涂。现在家里到几个客人，除了把客人招待得细致周到外，我还可以相当平静地整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来，搞得老公的朋友既惊讶又羡慕：“嫂子入得厅堂，下得厨房啊！”在我儿子眼里，妈妈的脾气也越来越好了，跟他说话也越来越“婆婆妈妈”，听着虽然有点烦，但是很亲切，不像以前，一急就要扬手打他。到我父母那边，他们也越来越看得惯我的衣着打扮和说话处事方式。不像年轻时，几乎每买一件衣服，他们都是冷眼相看。那时我对他们的态度也有点恶劣倾向，一句听不到尾，就开始高声反抗。我的父母在饱尝我青春期时带给他们的痛苦以后，对我现在的状态越来越满意。能够让我的亲人感到安逸和满足，这也是我成为成年人的收获吧。

而于我自己，我是这样要求的：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语调平静、笑容温婉的人，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着装得体、成熟稳重的人。人到中年，意味着自律、安详，意味着温情、包容，意味着情绪稳定、性格坚定，意味着说话有分量、做事让人信任。我越来越习惯被叫做大姐或阿姨，越来越习惯倾听，越来越习惯帮别人拿主意，越来越习惯接受命运……对外界的要求一点点地降低，对自己的要求一点点改变。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看得见自己的内心，也越来越会修正自己的行为。

有人问我，人到中年，是心灵麻木不仁了吗？我告诉他，不是麻木，而是我们逐渐敢于面对既成的事实，我们逐渐知道现实和理想的差距。

曾经看到过张爱玲笔下出现过“哀乐中年”的词，当时不能理解，甚至觉得这个词的组合有点语法错误，现在懂了，人到中年，原本就是有哀有乐的。

（原载于06年9月25日《上海法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