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口有条大河，每天有小客轮乘风破浪地驶过，上午一个来回，下午又一个来回。一听汽笛响，我便心痒如搔。因为涉水而上，那艘船可以直达县城。

父亲许诺，只要好好念书，便带我上街。好在我成绩不赖，每年期中和期末学期结束，家庭报告书一发下来，我就赶紧捧给父亲看，催他兑现承诺，择日动身。第一次随父亲进城，看见一座大楼，一、二、三、四、五、六，六层，我吐吐舌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平原的乡下，都是低矮的房屋，庄稼更矮。村里的最高建筑，是原先老地主的大宅子，虽是高墙厚壁，在城里却成了小拇指。我当时坚定地以为，县城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多像一个积木搭成的高楼世界啊。

县城真大，集市上到处都是人，我不敢离开父亲半步，像一只小尾巴，紧随其后。有一次，父亲转身，不见踪影，我满目陌生，哇地大哭起来。父亲跑过来，问怎么了。其实父亲离得不远，只不过隔了几个人。等到后来渐大，一个人敢上街了，可我只记得其中的三四条大路，最笨最实用的办法，就是记住身边的标志物或者店铺名号。通常是沿着一条路走完，再原路返回。我不知道县城到底有多大，就像步入迷宫，处处小心。

进城机会不多，就想玩个痛快，哪怕是看个痛快也行。父亲总是来去匆匆，有时背了一袋菜籽或黄豆，换了油就急着要回去。我不愿意，干嘛不再逛逛呢，还有，我都看见电影院了，那些贴在墙上的海报诱人哩，父亲好像没看见似的。有一回，我捂着肚子，蹲下来不走了。父亲见状，要送我去医院。我随着，穿过最繁华的人民路，很是饱了一回眼福。我确实有些泻肚子，很轻微，进了一趟厕所，便说好了。父亲又带着我折回头，等到了码头，回去的早班船刚刚驶离岸边，已经开走了，万岁！

误了船，意味着可以在县城多呆一阵。我提出要去新华书店。父亲答应了，赶紧走啊，时间金贵着呢。望见小人书，我定在那里，不肯挪步。《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有《敌后武工队》……，把我的眼睛弄得忽闪忽闪的。父亲隔着柜台要了一本，我才翻了十几页，那人便不高兴了，到底买不买呀？我抓着书不放，生怕飞了。父亲一赌气，把油壶往柜上一掷，怎么不买？再拿五本！可掏钱时，父亲又缩手了，就买四本吧，你们兄妹四个轮流看。

回乡下的船只有两班，晚班船要等到下午。时间还早，我们在县城吃了一顿中饭，稀粥加油条，我喝了两碗，还想再要。在县城里，就是喝粥，也觉得香。其实，粥店里也卖米饭，肉皮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父亲很小气，饭量也变很小，喝一碗粥就够了。他小声说，把钱省下来，咱们去看电影！我立刻就觉得肚子饱了，拉着父亲就走。

电影一结束，我们一路小跑奔向码头，晚班船还没开。上船没多久，我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我醒来，伸手要书。父亲拍着脑袋，糟了，小人书丢在电影院里了！我淌着泪，跺着脚，如猪闹圈。父亲一面安慰我，一面不放心地低头寻找着什么。

书自然是找不到的了。还好，那一壶十来斤的菜籽油，还在父亲脚下。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