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申诉被高级人民法院驳回时，我彻底绝望了。

我哭，眼里没有泪水，泪水早流干了；我笑，嘶哑的嗓子里冒不出一点声音。我像一头困兽，深深地陷入了死亡的绝境。我心里明白，我在这个美好的人世间仅仅只有几天了。几天呀！对于我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人来说，心里似乎倒进了一盆盐卤……二十二岁就离开世界，不是太早了么？太早了！这能怨谁？全是我自己作的孽呀，我是个拦路抢劫的杀人犯，被判处死刑！

从进牢房的第一天起，我就想到了死。我知道我的罪恶是法律所不容的。然而，当死神真的降临到我头上，我神经失常了。我瞪着死鱼一般的双眼，嚎叫着，哭喊着，似乎含着一肚子怨愤，在尽情地发泄着。我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揪下了一缕缕乱发，打肿了自己的嘴巴……一忽儿仰头大笑；一忽儿又面壁干嚎。像一头套上绞索的疯狗，先是狂怒的嘶喊，再是绝望的哀号，直到精疲力尽地瘫倒地下，无力地呻吟……抽搐……

“王刚！”一声严厉的叫声把我震惊：“你怎么不吃饭？”是看守老于来了。我看也没看他一眼。这时候，我哪还有心思吃饭？我已经一天水米不进了。“你听到没有？吃饭！”老于又催了一声。我慢慢抬起头，看到老于那表情严肃但却又是慈祥的面容，眼泪一下涌出眼窝。老于看着我微微地叹了口气，却又摇了摇头。刚欲走出门外，我喊住他，央求他：“我求你！给我支铅笔和几张纸。”老于似乎有点为难，张了张嘴，没说出声。我又继续央告：“我是个快要死的人啦！最后一次求您。您放心，我不会干什么非份之事。我只想写下我的心里话！”“好吧！”老于终于答应了，他给我带来了一截铅笔和十多张白纸。我要写，写一写我短暂一生的爱和恨……

又过去了一天，心里似乎平静了一些。我拖着沉重的镣铐慢慢走近牢房的唯一的一个小窗口。我仰着头，透过高高的窗口，看到了蓝天一角：啊！天有多高哇！那蓝蓝的犹如大海一般深邃无比的苍穹。朵朵白云，像洁白的棉絮，轻轻飘过。一对不知名的小鸟，自由自在地飞翔……我心头一热，我要是像小鸟多好哇！其实，我过去不也是一只自在的小鸟么？可现在……唉！我的心一阵紧缩，颓然瘫坐在地下。往事如烟……

我出生在一个教师家庭，是喝着甜水在父母的怀抱里长大的。尽管“浩劫”使我的父母受过磨难，而我，王家三代的掌上明珠，幼年是在无忧无虑中度过的。七岁入学，跟随着爸妈任教的学校，直至初中毕业，十七岁离开学校……

啊！太阳从小窗口射进来了。一缕光线斜射在我的地铺上。阳光啊！你给这黑暗的房间带来了光明；你为这即将死亡的人送来了温暖。我坐在这一束阳光之下，闭着双眼，默默承受着太阳赋予我的光和热。阳光给我这垂死的生命送来了一线生机。我多么再想到阳光下尽情地沐浴一次。多么想啊！我多么想再呼吸一下带有泥土芬芳的田原新鲜空气啊！可惜我没有这样的时机了。黑暗中过来的人倍觉阳光的温暖。其实，从阳光下走进黑暗中的人，才更觉得阳光的宝贵呀！我不是这样的人么？……

我走在充满阳光的校园里，尽情地唱啊！跳啊！世界是多么大！空气是多么甘美！太阳是多么温暖，我全然没有感受；时代是多么美好，我们是多么幸福，我也没有丝毫觉察；有的只是任性，撒娇，耍赖……在学校里，妈妈是班主任，爸爸当教导主任，我高人一等。无所谓忧，无所谓愁。连那些县长的“公子”，局座的“千金”，似乎在我面前也矮了一截。我有的是满足和娇宠。那一回，我与白副县长的儿子白雄为夺篮球干一架，白公子被我揍得鼻青脸肿。两人扭着来到了办公室。嗬！办公室里只有我的爸。白雄哽咽着告了我一状：“王主任，小刚他打我五拳……你看！”我以为这一下该挨揍啦！只听爸爸细声地对白雄说：“小白，别哭，把脸洗干净了回家，啊！和同学打架，互相都得做自我批评……”。又转过身对我放声说道：“王刚，明天，你要在班里检讨，向白雄赔不是。”白雄走出门外，爸爸偷偷塞给我一个苹果……嘻，爸爸慰劳我立了一功！我紧走两步，朝着白雄扬了扬苹果，哈哈大笑起来……

隔壁的看守室里真的传来了笑声，笑得那么开心，满足！这样的笑，从我被捕入狱的那天起，就消失啦！我苦笑了一声，人那！当你生在幸福之中，无忧无虑生活的时候，为什么不去珍惜它呢？不去思考它呢？唉！……

那是初中毕业了，我没有考取学校。复习二年，希望仍是个零。只好待业在家。这时我才感到爸妈的无能！哼！当了个穷教员，连一独生的儿子工作都无着落！过去那班同学，有的成绩平平，却奇迹般地出现在党政机关，科研单位，商场宾馆。他妈的！吃香！喝辣！玩女人！不就是有个有权势的老子娘们？这一回矮一截了。记得有一次，我刚走到悦来酒家的门前，只见原来的同学、县太爷的公子白雄搂着个妖艳的女人从里面晃晃荡荡地走出来，看见我时，故意斜睨着一对小眼：“哟！那不是大主任的哥儿么？久违久违！现在哪里走运儿？来！老同学今天会面，可不容易，到我家去一趟，如何？”我的心像猫儿抓的一样，他的尖刻的怪笑，竟使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不赏脸？嘿嘿！走吧！”好奇好胜的心理又使我鬼使神差地随他走进了一个宫殿般的建筑群，那住宅楼的气派，那室内的高档陈设，使我这个小教员的儿子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我一下惊呆啦！居然生活在同一个乡间小城镇里，人与人竟有如此悬殊。我贪婪地观赏着一切！好胜、好奇、自尊、虚荣一下子全都混杂在我的脑海中……这时那位娇艳的女人走来拉住我：“哥儿们！别发愣啦！来！咱们跳一圈！”是我的小白脸和高身材吸引了她？还是她那白如凝脂的皮肤和女人特有的香气熏昏了我？我昏昏然然，飘飘然，使劲地搂着她转圈。转呀，转呀，天旋地转，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一下扑倒在她的怀抱中，扑倒在这个昏暗的、散发着各种混合味的、隐隐透露着绿色光圈的小天地里……

我变了，变得爱吃！爱喝！爱女人，更爱钱！没钱，干什么也不成。我是个小教员的家底，无权无势，更不要说在经济上去与那些“大户”人家争衡，我出入于酒楼、茶肆；出入于戏院、舞厅，不能没有钱。在那些达官显贵的“公子”“千金”面前，我不能显得那么寒碜。我的虚荣心不允许我变得低人一等。于是我拼命地抓钱，抓钱呀！……我走了犯罪的道路。疯狂的报复心里又迫使我与那些公子哥儿们来一次较量，他们摆阔，我也摆阔；他们请我下馆子，我请他们进高级餐厅；他们一天换一个女人陪着，我也一天换个新朋友……比就比吧，我能甘愿当奴才？当下里巴巴？哼，别小瞧我这小教员的儿子，我可不是省油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时我暴发出来的是狂妄的、开心的、放荡的、也是空虚的大笑……

我彻底堕落了！

当我的手套上亮铮铮的手铐时，我似乎从一场恶梦中惊醒。迷茫的双眼，环视着森严的法庭。我才下意识地垂下了高傲、狂妄的脑袋，奇怪的是我没有遇见过我那一班哥儿们，在法庭上，在刑警室，在牢房里竟没有他们的影子。是他们的行为没构成犯罪？还是有谁在使用魔力保护了他们？我更加迷茫了。这一回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这个小教员的儿子彻底斗败在通往灭亡的道路上。从此，我失去了笑，有的则是撕心裂肺的哭、痛心的哭了……

又过去了一天，我向老于又要了几张纸。还写些什么呢？要说的话太多，要写的事也太多。这时，我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手里还握着那半截铅笔，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滴答”，一颗泪珠滚落在纸上。我怎么哭了？啊！妈妈张开双手向我扑来了。我狠命地向前冲，扑倒在妈妈怀里。妈！我的好妈妈，你把我想得好苦哇！……

妈！让我仔细看看你，看看爸爸呀，再过几天，也许我再也看不到你啦！妈，你的脸上怎么爬满了皱纹？你的头发怎么染上了白霜？半年没见，你变得这么快，我都不敢认哪！妈，我知道，你的该死的儿子在你的心里捅了一刀。你的心在流血哪！妈，你白养了我一场，直到这时刻，我才懂得，作为儿子，我对不起你呀！

妈！你别哭好不好，你一哭，我的心里就 乱了。让儿子对你说几句真心话吧！妈，我爱你，可惜，我不能为你养老送终。咱们家老三房，就指着我这棵独苗，这一来，你们断了香火……断了香火哇！要不是老三房就这么根独苗，也许我还不至于二十二岁就上了断头台！

妈！你信不信？从我呱呱坠地，是谁宠我，娇我！不是你妈妈又是谁？是谁袒护我，纵容我，是我家的那些叔叔、姑姑们。尤其是老祖母，恨不能把我捧在手里过一辈子才好。我成了家里的“皇太子”。妈！不是说爱我、宠我不好，现在我明白了，那样过份的宠爱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就埋下了一颗任性、放荡的种子；造成了一种虚荣、好胜、骄横的心理。你还记得我和黑蛋的事？那可全是我玩的假，惹得你们和人家吵了两天架。其实我是打架的“凶手”，你们反逼着黑蛋的爸妈向我赔礼道歉……

妈！你不要哭嘛！现在一切都晚啦，哭也没有用。当然主要责任在我自己，是我自己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到后来，由于你们无职无权，连个工作也没为我找到。只好待在家里，我忍受不了那种清教徒般的生活，我又不愿意靠自己的双手去创什么事业。卖大碗茶，背棒冰箱丢人！我只会钱来伸手，饭来张口。再后来，结交了那班朋友……妈！我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你们也曾劝过，说过，可我听不见，你们也就撒手不管了，我跌入了泥潭……

妈！我心里有多少话要和你讲啊！我在这美好的世界上剩下的时间不多啦！妈，你告诉我，咱们那个学校的游泳池修好了吗？可惜我看不到了。你知道，我是最爱游泳啦！那一年学校游泳竞赛，我不是夺了冠军？当时，你和爸捧着我，将我抛到了半空……

妈！你怎么又哭啦！你知道，这次世界杯排球赛，中国女排赢了没有？这一回要是再拿到冠军，可就是五连冠啦！嘿，侯玉珠的扣球动作好漂亮！打出了新水平……

妈！我那盆君子兰开花了吗？让妹妹替我多浇水，就作为我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做个纪念吧！妹妹好淘气。妈，你可别再娇惯她，别让她学我这个不争气的哥哥。妈，妹是咱们家唯一的接班人，告诉妹妹，就说我拜托她，好好侍奉父母，代哥哥多尽点义务吧……

妈！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的气管炎好点了没有？都怪我气坏了他。妈，你替我向爸爸赔个罪吧，爸爸白养了我一场。要是世上真有转世投胎的话，我来世还给他做儿子，做一个诚实的好儿子……啊！妈！你别哭！别哭啊妈妈……我求求你……

我真的被哭声打断了思路。原来是看守老于站在我的身后，看看我写的稿纸，落下了眼泪。我一下扑跪在他的面前哭喊道：“大伯！我想妈妈！想我的亲人！在这里，只有你是我的亲人啦！我托你，把这些交给我妈妈。告诉她，我这不孝之子，在临死前，方才领悟到，一个人，应该怎样做一个人，做一个真正的人……可惜，一切都晚啦！只有寄希望于来世！来世！”老于一把拉起我：“王刚，你能在死刑前明白了如何做人，也是一个进步。虽然迟了，但是把你的惨痛教训，让那些还在迷途中的人去吸取吧！”“咚！”我再次跪倒在老于的面前，只见他头上那颗红色的国徽是那么庄重，夺目……

这是第四天的早晨，看守老于带来一叠纸交给我：“王刚，有什么话，你快写吧！我为你交到你家人的手里。”从他那严肃的神态里，我预感到什么，只点了点头。我把写好的一叠纸交到他的手里，就再没有说话。我还写什么呢？让我给过去那班朋友哥儿们写一封最后的告别信吧！

“朋友，哥儿们：

你们都在干些什么呢？

也许，再有一两天，你们将会从墙头的布告上看到名字上打着红叉的我——王刚。一个曾经和你们有过交往的，已被正法了的死刑犯。

对于判我的死刑，我没有什么遗憾。尽管我贪生，但这是罪有应得。遗憾的是：我在临刑前，再没有机会与你们会上一面，说几句发至肺腑的话。告诉你们，不能重蹈我的辙印，走自取灭亡的道路哇！

人将死矣其言亦善，鸟将亡矣其鸣亦哀。我并不是充善心去劝慰世人。只是告诉你们，哥儿们，当自己还只有二十多岁，人的一生之黄金时刻，千万不要把精力花费在吃、喝、玩、乐之中。不要拿自己的“邪”与法律作游戏。而是要好好做一个人，做一个诚实的、正直的公民。干一番于社会有益的事……可惜，我已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的罪恶的双手，埋葬了自己的青春。直到死刑前，我省悟了，彻底省悟了。我来不及做人了。把我想到的和省悟到的告诉你们，作为死别留言吧！

青年朋友啊！哥儿们！珍惜啊！珍惜时代，也珍惜自己！失去了的，将永远难以得到！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只有含恨九泉，遗臭千古了……

别了，我的哥儿们！

别了，亲人们！我是带着满腔忏悔，含着悔恨的泪水，倒在自己为自己掘开的坟墓中的呀！

一个死刑犯：王刚泣书

      写完了这封信，我仿佛了却了最后一件心事。老看守送饭来了。今天的午餐多丰盛啊！一碗红烧肉，一碗清蒸肉圆，还有两尾鲫鱼。那醉人的香气，早引起了我的食欲。多少时没见过大碗肉了，狠不得一口吞下……然而，望着这香喷喷的美食，我喉管里哽塞着一块棉球。我心里明白：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顿断头饭啦！最后一顿。我看着，看着，突然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孩啊！吃一点吧，吃饱了，好上路……”看守老于善意地劝慰我。我止不住眼里的泪。止不住胸中喷泄出来的悔恨。让我哭个够吧！在人间，让我再痛痛快快地哭一回吧！让我把忏悔的泪水留在人间吧！……

最后的一夜，我的头脑中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睁大双睛，静静地躺着。我的神经在渐渐麻木；我的血液在渐渐凝固；我的躯体在渐渐僵硬；我的心在渐渐冷却……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一夜，消磨掉我的一生中最后的一夜……

东方大概又发白了，小窗口投进了一丝光亮。一声警车的嘶叫打破这清晨的宁静。我的心随着警车的嘶叫，早已悬到了半空。我的三魂六魄早已飞出了躯壳。只是用僵直地、死鱼般的两眼看着铁栅门。“哗”，铁门打开了，天旋地转，我扑倒在走进门来的刑警战士的脚下……

世界，再无一点声息了……

——原载于《青年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