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是杂技之乡。一指厨本是个杂技演员，因母亲生病卧床离不开他，他就离团学厨，就近开了个饭店。不久他就成了小城名厨，他做出的菜肴竟无人匹敌。在小城只要提到一指厨，可以说无人不知。

 

他怎么叫他一指厨呢？

 

据见过他做菜人的人说，他做菜从不用嘴尝，而是用右手食指。那右手食指白如凝脂。一触碰到菜肴，就能知其五味；放入菜肴的糊糊里一划拉，就知道其成份比例，并断定其是否适口。一指厨因此而得名，真名反而隐去了。

 

鬼子小队长龟山听了胡万通的介绍，一心想把一指厨抓来执厨，没想扑了空。龟山就按吴万通的建议，把他徒弟吴成抓来抵塘。

 

吴成尚未出师，其厨艺当然不如师傅。不久一个消息传出来，说龟山要吴成于某日做出一桌菜肴，如不满他意，他将当场刴其十指。一指厨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很不安。龟山本是要抓他去执厨的，他因外出收账而使徒弟受累，他心里怎安？

 

一指厨找到胡万通，要求见龟田。龟田小队就住在吴万通的酒楼里。吴万通带他来到龟山面前，龟山得意地说：“我们去请你没请到，想不到你跑来了。”

 

一指厨说：“你们不是要我执厨吗？把我徒弟放了，我来执厨；否则我即使死在这里，也不会做一道菜。”

 

龟田听他这样说，就叫放了吴成。吴成来向一指厨告别时，龟山忽见一指厨腰里挂着个刀鞘，不放心地问：“你那里放的是什么？”

 

一指厨拉开衣襟，一伸手从里面拔出一把菜刀。那菜刀比一般菜刀略小，银光闪亮。一指厨说：“你们军人打丈靠枪，我做菜靠刀，这刀就是我的武器。”

 

龟山一笑说：“到底是名厨，用的刀也跟别人不一样。”

 

一指厨很快就发现，龟田对鱼肴的要求很高，也很挑剔。头一次他做了五道菜，其中有一道菜故意做得欠点火候，龟山竟然觉察出了，说这道菜没做出大厨水平。一指厨意识到没有合适的人选龟山是不会放他走的，他只有先安下心来，以后视情况再作定夺。

 

然而，半个月后家里忽然派人送信来，说母亲病危，要他速回。他没兄弟姐妹，父亲去世早，他们母子相依为命，这时他怎能不在母亲身边？他向龟山请假，龟山沉吟了一会着说：“母病要看，可我们这里菜也要做啊。我看这样，让你徒弟来顶几日吧。”

 

一指厨要回去找徒弟谈，胡万通朝龟山使了个眼色，龟山马上说：“那你就别跑了，你写个信，让吴老板派人送去。”

 

可送信人回来，说徒弟已被一个外地亲戚聘走了。一指厨只好恳求龟山每天晚饭后让他回家，可龟山怕他一去不回，一天又一天迟迟不表态。一指厨心急如焚，夜不能眠，他实在忍受不了了，便于一天夜间翻墙出走，谁知他一出围墙，就被巡逻的鬼子抓住了。

 

胡万通得知这一消息，对龟田说：“龟田队长，心去意难留，看来这个人是留不住的呀。”

 

龟田说：“留不住人，那就把他那一指留下。”

 

“高！”胡万通竖了一下大拇指。

 

龟山来到一指厨面前，不阴不阳地说：“为了母亲翻墙逃跑，这种孝心是可敬的，我也不忍心强留你。不过为了使你一心一意尽孝，免得心挂两头，你得把右手食指留下。”

 

一指厨心里一怔：“这……”

 

龟山意味深长地说：“怎么，为了母亲还在乎一根食指？要是舍不得食指，那就继续在这里执厨吧。”

 

一指厨冷静下来，想到母亲含辛如苦把他拉扯大，现在生命垂危儿子却不在身边，他一咬牙，嗖地拔出菜刀，随手一扔，刀在他面前飞旋起来，他把右手食指往前一伸，嚓地一声齐根断了，刀稳稳地扎在台子上。

 

龟田吓出一身冷汗，说：“你还有这一手！”

 

一指厨撕下一块衣角，把右手包了，左手拔起菜刀就往门外走了。龟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对胡万通说：“他有这一手功夫，你以前咋没说？”

 

“我以前也不知他有这功夫。”胡万通原以为一指厨的一指功是从团里带出来的，没想他还有飞刀之功。

 

龟山说：“这种人走了也好，放在身边是个隐患。”

 

多少年里，胡万通的酒楼一直想把一指饭店吃掉，始终未能如愿，今天龟田断了一指厨那食指，了却了他的心愿，他心里很高兴。没想一指厨飞刀断指，面不改色，连龟山都发怵。以后他若碰上他，来个飞刀，他胡头安保？

 

胡万通的心悬了两个多月没放下，那边又传来消息：一指厨仍像以前一样执厨做菜，他右手食指没了，左手食指竟像右手食指一样能知五味。他左手食指真的也有这功能？胡万通不信。可是有一天，街上出现了不少海报，上面写着同样的话：被龟山断其右手食指的一指厨，现在用左手食指功执厨，一指饭店正常营业，望大家别相信歇业的谣传。

 

胡万通在街上揭了一张海报送给龟山，龟山看了心想，我断了他的右手食指，他现在又用左手食执厨，还广为宣传，这不是跟我较劲吗？他呼地朝起一站说：“走，去把他的两只手都刴了，看他还怎么做菜。”

 

这可是胡万通巴不得的。龟山让胡万通做向导，带着他的小队直扑一指饭店。不料半途上遭到新四军游击队的突然伏击，人员四散，回到酒楼一查点，失踪一人，胡万通也不见了。一个多小时后，失踪的鬼子回来了，右手滴着血，一脸痛苦样子。龟山问怎么回事，那鬼子说：“我这食指被他们刴了，他们还让我捎信给你，说三天之内前来向你索还一指厨那枚食指。”

龟山又问：“你看到胡万通了吗？”

 

那鬼子说：“他与我一起被他们抓住的，可他们对他比较客气，我走出门时，胡万通被他们拉往小客厅去了，听口气好像是请他看一指厨的左手食指功，品尝一指厨新做的菜肴。”

 

不一会胡万通回来了，龟山冷着脸问：“看过一指厨左手食指功了吗？”胡万通说：“看过了。”龟山又问：“尝过他新做的菜肴了？”胡万通忽觉龟山口气不对，忙做解释：“我不想尝，是他们逼着我尝的。”龟山说：“新四军对你不错啊！我兄弟被抓去，一枚食指被刴了，你被抓去，食指没少，还请你尝菜。依你说，是他们逼你尝的，可他们没逼你杀我龟山吗？”

 

胡万通扑通一声跪下说：“他们对我客气是想拉拢我，要借你之手来杀我，龟田队长，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的啊，你应该相信我！”

 

龟田朝胡万通望望 ，觉得他说的情况也有可能，就换了一个口气说：“我不是要杀你，而是提醒你，不要上敌人的当，不论新四军耍什么花招，你对皇军都不得有丝毫动摇。”

 

胡万通说：“是，为了皇军，我宁愿肝脑涂地。”

 

这次出动遭击，鬼子小队受了惊吓，龟山决定三天闭门不出，需要什么都令胡万通外出采购。胡万通也心神不宁，生怕再落到新四军游击队手里，再逼他做什么，让龟山知道了那他头就保不住了。

 

龟山对胡万通也不像以前那么放心了，他出去时间长了就要追问原因。夜里睡觉也很警觉，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一惊醒了，以为出了什么情况。可这三天里没出情况，他这才嘘了一口气。第四天晚上熬不住沉沉睡去了，没想睡梦中被副官紧急叫醒，副官说：“巡逻士兵发现有人靠近胡万通的后窗，立即追了过去，那人逃了，却在窗缝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龟山接过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万通兄：游击队定于今夜十二点准时行动，务请及时打开大门。”下面的蓍名是一指厨。

 

龟山看一看手表，离十二点还差两个小时，立即下令把胡万通抓来，吴万通一见龟田心慌地问为何抓他，龟山叫副官把纸条拿给他看，副官把纸条亮给他看了，胡万通扑通一声跪下道：“队长，我根本不知道有这纸条啊！”

 

龟山说：“你是不知道，要知道了，我龟山人头还不落地吗？”他手一挥，两个鬼子立即把他拖到天井里，副官拉亮廊檐灯，龟山掏出手枪举了起来，没想他未及扣动板机，一道银光一闪，他四根指头就齐齐没了，手枪落地，一把菜刀扎在他脚前。他哎呀一声惊叫，惊慌地跑进了房里。

 

院里一片惊慌。胡万通一看到地上那把菜刀，就知道是怎么回来了，他心里一动，拾起菜刀，夺门而出。待门岗回过神来，他已远去了。

 

胡万通走进一条小巷，巧遇两个游击队员，恳求他们带他去见一指厨。见到一指厨，他才知道一指厨已当上小城游击队长了。

 

原来一指厨断指回家，送走了母亲，就去投奔新四军。新四军组建了一支小城游击队，派了一名指导员，让他当队长。

 

一指厨给胡万通写那封信是诈，本意要借鬼子之手除掉胡万通，可当他伏在屋上看到龟山拔枪逞威的样子，心里忽觉不对头，胡万通再不好也是家里的事，怎能让一个日本鬼子耍威杀他？于是他飞刀欲断龟山右手，没想偏了一点，断了他四指。一指厨正后悔没结果了龟山，胡万通却以为是救他，跑来要求参加游击队，并说他冒险带回这把菜刀，就表明了这个决心。

 

一指厨跟指导员商议了一下，对胡万通说：“光带回这把菜刀不够，你以前做的那些坏事都记在账上，得做两件好事冲冲账，让人相信你才行。”

 

胡万通一口答应了。第二天他给游击队送来二百斤大米，第三天又送来一头猪。一指厨这才同意他加入游击队，协助做后勤供应工作。为了犒劳大家，这天晚上一指厨亲自操刀做菜。胡万通在一旁看他一会儿操刀，银光闪闪，一会儿食指飞动，让人眼花，就凑过去问：“队长，你这食指功是怎么练出来的呀？”

 

一指厨哈哈一笑说：“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忽悠出来的。我的食指也跟别人一样，根本不能辨五味。不过我习惯用食指撞碰食物，凑到眼下看、鼻下嗅，以判断其味。因看、嗅的过程极短，别人就说我有食指功。其实这种功哪根手指没有！”

 

这可能吗？胡万通听了却不大相信，他觉得一指厨还没完全把他当自己人，他以后还得多加小心。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