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有一样东西从不离身，那是外婆过世后留下的一个小闹钟。小闹钟样式很普通，钟面下有一只玻璃罩，罩子里有一个象风铃样的金属坠,不停地左右旋转，正反分别转一个完整的圆,时间是一秒钟。外婆生前十分依赖它,到谁家吃饭、作客、走亲戚，肯定会牢记要随身带着它，那是她生活中的头等大事。为什么呢?因为外婆要看钟点吃药。她一生多病。我小时候老是听她和邻居们拉家常，说起自已从年轻时一路走过来所经历过的病痛：大病、小病，手术、偏方…死里逃生，逢凶化吉仿佛构成了她一生的传奇。她的人生从没有停止过吃药,吃很多的药。我清楚地记得，她的房间、抽屉、床头，从来不曾间断过各种药瓶子。有时同时要服多种药，她会认认真真地区别出不同的服用时间，绝不会有半点差错。对医生和医药的言听计从和虔诚，没有人能比上她。

尽管这样,她仍然活到了八十六岁,也算寿终正寝了吧。可能活着时用药太多太杂,她遗体火化后的骨灰里有几团绿色块状的东西,工人师傅说,那是药的毒素。

外婆最终死于糖尿病的并发症,瘫痪在床两三年，我外公任劳任怨地侍候她，其实他只比她小两岁，但身体很好。以那样的年纪,一夜起来好几次，喂水喂药换洗等,真的很不容易。病久了，外婆就有些烦躁，时常发脾气骂人，我两个舅妈经常受不了她的责骂而吵着要回家不干。那样一来白班夜班全都是外公一个人顶着。老人家真的很累,外婆可不理解，她到了去世前的几个月，神智已不是太清楚了，怪异的脾气很是让人头疼，连带着外公也常常发火。我知道,外公的烦躁倒不是因为嫌忙嫌累，一大部分原因是缘于心情不好,因为他很清楚,外婆的生命已不可避免地进入了倒计时，他们做了六十多年的夫妻，经历了各种人生风雨，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岁月凝结成的亲情难以割舍。而现在，面对即将失去亲人的事实，他老人家又怎么能平静呢？！那种心情，不是亲身经历，又有谁人能知？

外婆去世后，外公将她生前喜欢的小物件都一并葬进了她的墓穴里，唯一留下了那只小闹钟。我知道，外公是拿它当成了外婆，小闹钟一刻不停地走着，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外婆在和他说话。而他有时坐在外婆的遗像前，自言自语地对微笑着的外婆说:“时间到了，该吃药了。”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