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离开我们已经整三年了！然而，她似乎永远定格在那个蜂飞蝶舞、芳香四溢的季节里。

我的岳母，没有读过书，这辈子没写过一个字，但她能背出毛主席的“老三篇”，能记得邻居们欠岳父的木工工资。

岳母共生四个孩子，我妻是老大，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岳母深知不识字的苦，懂得“要得出人头，就在书中求”的朴素道理。上世纪80年代，家里虽穷，当时人们还不懂得择校时，她就开始为孩子择校了。按规矩，孩子应该在冈东徐庄读小学、初中，可是她听说上冈小学、上冈中学是远近闻名的名校，她就到处求人，想尽办法让4个孩子都转到冈小、冈中去读书。功夫不负有心人。四个孩子中的三个先后考上了大学，创下村里很多“第一”：我妻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我们家是村里考上大学最多的家庭……

但是我妻告诉我，母亲为此付出的辛劳是非常人所能承受的。那个时代，正值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为了能挣足四个孩子读书的花费，岳母一下子承包了20亩土地，10亩水稻田，10亩棉花田。要想种好这么多田，一般人家至少要四五个男劳力。而我岳父虽是木匠大师傅，但农活却一窍不通，也帮不上忙。岳母就一个人包揽了所有的农活。每到农忙季节，岳母就像投入一场残酷的战争，从平整田地、栽秧播种、田间管理，到收割脱粒、晒干储藏，每一道工序都是岳母一个人完成。岳父不会干，岳母又舍不得让孩子们帮衬。栽种或是收割季节，不仅要与时间赛跑，还要与老天抢收成。岳母基本上就日日夜夜忙碌在田地里，从没叫过一声苦，一句累。一场农忙结束，岳母消瘦了许多，显得特别苍老，深邃的眼睛，黝黑的皮肤……然而，我们看到岳母整日还是精神抖擞，信心满满。在我们的记忆中，岳母在任何艰难困苦面前，都保持着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似乎她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但是，铁打的身体也经受不了长期超负荷的劳作。

有一年的暑期，天刚蒙蒙亮，孩子们还在梦乡，岳母一个人就背着农药箱，拎一罐稀粥，挑一担化肥，去棉田干活了。习惯上都要到天晚才回来。暑天，正是棉田管理的关键期，要剪公枝，又要治虫，还要施肥。到中午时分，室外气温高达40度，棉田里就更难呆，没有一处阴凉。头顶上太阳像火一样喷下来，棉花地里腾腾的热气从土里向上钻。岳母就像战场上的勇士被敌人的枪林弹雨包围着，无处可藏。棉花苗鲜嫩的叶子被炙烤得耷拉着脑袋，田梗边上开放的野花被热气蒸得蜷缩一团，知了蛰伏在树梢上，躲在树荫下热得吱吱的乱叫。早上和母亲一起来地里干活的农友们，早早的收了工，躲回家，吃好饭，悠闲地聚在凉棚里玩牌纳凉。可是岳母知道这时正是治虫的最佳时机。她顾不得天气的炎热和已筋疲力尽的身体，喝了点稀粥，既解了渴，又充了饥，岳母又有了精神。她拎着农药箱，走到河边，弯下腰把药箱闷到河里盛满水，猛地直起身想提起药箱。突然，两眼发黑，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岳母闭上眼，停下来，静静神，艰难的把农药箱提上岸……瘦弱的身躯被沉重的药箱压得摇摇晃晃。

一箱，两箱……不知打了多少箱农药。日已西斜，但是天气还是那么湿热难耐，外面一点风也没有，岳母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脸上布满了盐霜，顾不上擦。她开始感到恶心，浑身无力，眼睛发黑，天晕地转。她以为累了，心想坐下来歇歇，就会好些。可是，感觉越来越不好，内心像火一样烧得难受，渐渐地不省人事。幸亏做晚工的邻居农友发现得及时，岳母被送到村卫生所：劳累过度，中暑，农药中毒……逃过一劫。

娘家舅舅好心劝她：“你这样玩命的苦，值得吗？”

她笑而不言。 

“何不将你女儿的学停下来帮你？”

岳母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孩子肯读，能读，不管男孩女孩我都要尽我所能让他们读下去，哪怕累死，我也心甘。我就是被父亲重男轻女害的，我不能再害我的孩子。”

岳母从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意识。我与妻大学期间谈的恋爱。其间很多人上门谈亲。当时女孩子读大学，农村里很少。俗话说：物以稀为贵。所以，上门提亲的其中不乏条件优越的，有权有势、有钱有房的……而我兄弟四个，家贫如洗，一穷二白，生活条件还远远不如别人家。岳母不但没有反对我们的婚事，还积极支持。她婉言拒绝上门提亲的人：“我们家的孩子不习惯大富大贵，还是门当户对靠谱。”

为了筹办婚礼，岳母倾尽家中所有积蓄，买了最好的木材，整整花了两个月时间，让岳父在家给我们置办了全套木质家具，还到亲戚家借了1000元贷款，为我们买了自行车、彩电等家电。发嫁妆那天，岳母逢人便炫耀：“你看我亲家，给这么多钱，办了这么多家具！”其实只有我知道，这一切，我家没出过一分钱。岳母只是想制造一个我家富有的假象，不想让人笑话。

直到岳母家的姊妹四个相继成家立业，儿孙满堂时，岳母才稍稍轻松了些，更多的时间，她又帮两个舅舅家轮流带孙子。65岁那年，为了方便接送孙子上学，她才学会了骑自行车。当时已经流行骑电瓶车，她还说：“明年，我要学骑电瓶车。”

我们坚决不让她再种这么多田了，因为带孙子就够她忙了。但她还执意留下四亩地，她说：“趁现在还能做，自己多做点，多挣点钱，就少跟孩子们伸手要钱，何况孩子们现在都在创业阶段，他们手里也不宽裕。”

岳母还是种植蔬菜水果的能人高手。岳母在温室大棚培植棉苗时，就把西瓜、香瓜、黄瓜等种子一起种下，一个多月后，又将培植好的秧苗一起移植到棉花地里，一道管护。家前屋后，种上各种时令蔬菜，有番茄、丝瓜、冬瓜、大蒜、南瓜、玉米……应有尽有。还栽了很多种果树，有水蜜桃树、上冈鸭梨、柿子树……市场上有什么时令水果，岳母家就早早上桌了，而且非常甜美鲜嫩。特别是我们的孩子，每到假期都哭着闹着要去外婆家。每当我们从岳母家回来，岳母总要到田里弄来很多新鲜的瓜果蔬菜，让我们带回，说：“这些都是绿色食品，吃了健康。”时令水果上市，我们没时间回岳母家，她就会大包小包的给我们运来。

岳母知道我喜欢吃玉米糕，每年都要留下一大片地种玉米。春节都要做几十斤玉米糕给我送来，她去世的那年，在弥留之际，她将家里收获的玉米托付给了姨母（她的妹妹）：“我女婿就喜欢吃玉米糕，也许我以后没机会给他做了，家里的这些玉米，请你春节的时候替我做些糕送给他。”那年的春节，我吃到岳母最后的玉米糕，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岳母还养很多家禽，像鸡鸭鹅，成群结队的。鸡蛋、鸭蛋，岳母正常免费供应给我们。我们回去，岳母就会杀鸡宰鹅慰劳我们。岳母每年都要养一头猪，一般3、4月份买来猪仔，平时岳母专给猪喂糠和青草，延缓猪仔成长，到春节正好养成熟。那是正宗的草猪，猪肉特别香。春节期间，岳母把猪杀了，给我们过年享用。

每逢节假日，我们姊妹四个家庭，就会聚到岳母家，也许是留恋她家中的水果和蔬菜，鸡鱼肉蛋；也许是她身上的充满磁场的母爱的吸引。我们姊妹四家孩子读书成绩好坏，都会向她汇报。当我们为孩子淘气发火时，岳母就劝我们：“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最好。不能心急！”

评职称或仕途上的事，我们都会习惯地与岳母谈谈。她会开导我们：“什么事情都要尽力去争取，但不要把得与失看得太重，什么事情都会有意外。得到更好，得不到也没关系。要做好得不到的准备。”岳母虽然不识字，但却成了我们几个大学生儿女的精神引领者。

但上天却偏偏要将我们的岳母从我们身边夺走！

在一次体检中，岳母被查出肺癌，这如晴天霹雳，把全家人都给打懵了。岳母还没有享一天福，就又摊上这么个病！真是好人不长久吗？老天对她太残酷了！

开始我们不敢告诉岳母实情，谎称是胃溃疡。我拿着岳母在县人民医院专家的诊断和所有检查的片子，瞒着她，悄悄地跑上海、南京的大医院，求专家会诊，拿最佳诊疗方案，但一次次都让我失望而回。专家结论：已经晚期，有转移迹象。无治疗必要。

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我们又来到县院住下，仍然用“胃溃疡”病做幌子，开始对岳母进行保守的放疗。

我与妻商议：“将岳母住到我家，我好精心服侍她。”妻激动的泪水在眼里打滚：“我当然希望，我妈就喜欢你烧的菜。”我们兴奋地将这决定告诉岳母时，她却反对了：“不能，我是个病人，怎好住在你们家？何况你们还有工作？我没给你们做什么，现在还来给你们添麻烦！”

“咋了？就因为我是您女婿？这不就见外了！”在我的真心挽留下，岳母欣然答应了。其实，她是非常希望能住到我家。因为岳母喜欢我家，特别是喜欢我做的菜！从此，我妻就承担给她妈去医院放疗的任务，我就负责岳母的一日五餐。放疗时，病人没有口味。我平时就研究癌症病人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宜吃，怎么做能改善口味，哪些菜搭配更加科学，更加健康。一边研究一边尝试做给岳母吃。每每看到岳母吃得享受时，我都会暗暗地替她高兴，也为自己的厨艺得意。

家中多了位病人，不仅比平时忙了许多，还有一种悲凉的氛围浓罩着，挥之不去。但是我回忆起岳母年轻时为了孩子的不顾一切的付出，我觉得我们这样做，还远远不能报答她伟大的母爱！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孝。我无怨无悔！

为了能救岳母的命，我到处打听治疗癌症的民间偏方，有人说，癞蛤蟆能治癌症，以毒攻毒。我就拜托我的母亲到农村去寻找，我让母亲把癞蛤蟆皮剥下，在铁锅里烤干烤脆，然后拿回来，我再把它捣成粉，灌在胶囊里，每天4粒让岳母服下。癞蛤蟆肉再做成汤，给岳母吃下。

几乎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可还是无力回天！岳母身上的癌细胞开始在肝脏、骨头、大脑里扩散，她出现全身疼痛，不得不吃止痛药，进行痛苦的化疗。我们不得不把实情告知岳母，她听后很镇定，很坦然：“其实，我从你们的眼神里，早就知道是这种病了，我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多活一天是一天。我也期待奇迹的发生。可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希望了，如果能等到孙子今年高考录取后走，我就死而无憾了。”

可是不管如何地与病魔进行顽强的抗争，岳母还是没能坚持到那一天！岳母的生命定格在了遍地菜籽花开的五月！

五月应该是万物生长、百花绽放的季节，也许我们的岳母也会在这样的季节里得到重生，实现凤凰涅槃！

愿岳母在另一个世界安好！谨以此篇文章纪念岳母去世三周年！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