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我带着妻儿进城去给在弟弟家过年的父母拜年，特地将早就准备好的两条中华香烟带上，作为第一次给在外地过年的父亲拜年的厚礼。因为，我从来没送过父亲这么好的烟。

一到弟弟家，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大提包，告诉父亲：“爸，今年可有好礼了！”正忙着和母亲一起准备饭菜的父亲却说了一声：“先放着吧，又不知瞎买什么了。”

饭后，父亲小声对我说：“你马上到我房间来一趟。”

进了门，我发现父亲紧锁双眉，他习惯性地从衣袋里摸出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扁平铁质烟盒，我看到里面仍然是并不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不同的香烟。父亲从里面取出一根，我连忙给他点上：“爸，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说不要紧也要紧，”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目光直视着我，“看看你送给我的烟，你觉得爸爸抽这种烟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您这么大年纪了，也没抽过什么好的烟，为你改善一下有什么不好？我看那些太差的烟您以后就不要抽了。”这句话我早就想说了。

“小子！你给我的烟是越来越好了，可你知道吗？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知道你不抽烟，又不可能买烟，这烟肯定是别人送的。人家为什么要送烟给你？为什么过去没人送，现在有了？是不是你帮他办什么事了？如果是该办的，你办就是了，为什么要收人家的东西？如果不该办，你也不能乱帮忙啊。”

“爸，你说什么呀，人家是我老同学。”显然，父亲怀疑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于是，我告诉他，几个月前，我的一位当了老板的同学因为一桩经济纠纷要打官司，因为我过去在检察院工作过，所以他找到我，让我帮他起草了文书，并且送给了承办人。事后他的官司打赢了，同学聚会时，他拿来两条中华烟，叫我无论如何收下。我想这事跟我的工作无关，再说我也没犯什么错误，可以说是礼尚往来，就收下了。

“他还有没有送其他东西给你？”

“没有，”感到越来越难堪，“就是一起吃了几顿饭。”

“他今天能给你送香烟，能请你吃饭，明天就有可能给你送钱。”

“我怎么会收人家的钱呢？”我急了。

“收香烟和收钱有啥区别？它不是钱买的？它不能变成钱？你是搞执法的，要处处注意自己的形象。我记得你写过一篇文章《‘一包烟’与腐败》，你当时不是说，小事不注意会酿成大祸？你还引用古人的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都忘了？”

我没料到父亲会用我的矛戳我的盾，而且刺得是那样的深。

看着我沉默不语，父亲又语重心长地说：“你还记得爸爸以前在纺织厂搞安全保卫工作吗？那可是个两千多人的大厂，爸爸的安保工作搞得最好，连年都是全市第一。为什么？就是因为我经常深入检查，一点违章都不放过。虽然不是所有的违章都会酿成安全事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任何一次安全事故都肯定存在这样或那样的违章行为。”

“这跟安保工作有什么关系？”我一头雾水。

“当然有关系。”父亲越说越兴奋，“爸这一辈子就是安全意识强。以前为了厂子的安全，爸经常半夜三更到车间突击检查。为了你的安全，爸爸都是亲自接送你上学。你们现在成人了，能做大事了，可爸爸还是为你们的安全担忧啊。为什么？因为手中有了一点权，最容易沾沾自喜。你记得以前自己下岗，爸爸带你去找工作，人家爱理不理，你气得回家连饭都不吃，还把作品集扔到一边吗？”

“当然记得。”我的思绪一下子飞回到十几年前，“当时我说，我要是当了公务员，就凭这一点，我就肯定比他强！因为他是官老爷作风，想叫我送礼，没门！”

“对！”父亲十分激动，“我们今天也不能收人家的东西。你考上公务员很不容易，是我们全家的骄傲。你应当干出一番事业，实现你过去的梦想，让周围的老百姓都得到好处，而不能只想着自己捞好处，更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不要忘记，你现在是公家的人，国家培养你们不容易，一定要当好公家的人啊！”

“一定要当好公家的人！”父亲没有豪言壮语，可这句话就像沉重的钟鼓，让我久久无法释怀；又像指路的明灯，告诉我今后该怎么走。现在我才明白，父亲的一言一行承载着多么深厚的爱！家庭的安全、个人的前途乃至国家的安危，原来都是连在一起的！春节过后，我立即到老同学家，把这两条中华烟送给了他的父亲，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后来，我被调到县纪委专门从事反腐倡廉工作。领导跟我进行廉政谈话时，我又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真是刻骨铭心啊。父亲节前的一天，妻子跟我说：“过年送的礼被退回来了，父亲节就要到了，你还不准备给父亲补一下？”可送什么好呢？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把父亲叫我如何当好“公家的人”的故事告诉大家，作为送给父亲的最好礼物。我要告诉他，儿子要永远当好公家的人！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