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是什么？春天是绿色的吗？印象中总是这样，其实不尽然。春天是多彩的，就像幸福的生活一定得是多味的。

所以宋人叶绍翁笔下的春色是很艳丽的“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只可惜后人把这枝活生生的红杏给硬生生地折断，钉在耻辱柱，翻身不得；唐朝诗人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是白色的春光，过于炫目，在日光里，让人更容易想起好不容易告别的冬雪。诗仙也有一首脍炙人口的“春色”诗，并且只字没有提及“春”和“色”很是绝妙。“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写的就是我们苏北故乡，那烟花听起了浪漫而充满诗情，其实就是柳树絮，从植物学的角度严格说还不能说花，但诗仙说了，那就定了，圣人是一言九鼎的。杨柳即烟柳，杨柳絮就是烟花，那是苏北城里的没有色泽的花，那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烟柳画桥的景象，正随着残暴的隋炀帝、风流的杜牧之和浪人秦少游一起走进红尘的历史。烟花有点过于让人迷离了。

是的，多彩的春天少有人写得春天里的黄色，多彩的春天里更少有人关注我苏北里下河家乡田野上那片油菜花黄的春天。

做销售的人就是辛苦，春节后很快就要出差，离开家乡小城，去北方那片更冷更暗色调的春天里。驱车在农田上高架的高速公路上，苏北里下河的春天还在含苞待放地蕴育着，农家的孩子尽管早已闻到了春天的气息，城里的姑娘也听到了春天从南方跑来的脚步声，但谁也不敢甩下棉衣的。我们在急驰的车里，看着绿油油的一片油菜地，心里的那个盼望呀，油然而生。车里的友人，忍不住说“我们这趟再回来，这里该是一片金黄了吧！那可是苏北最美的季节呀！”友人是抛家只身从遥远而美丽的南方来，多年打拼是事业有成，也不轻地损了点身子，可那股北方汉子的劲不减当年。他带给这片土地的，带给这拨人群的精神和方法，我隐隐地觉得有点像什么。

真的，半个月后我独自回来，在盐城机场上空，坐在机舱俯视这片大地的时候，我感到苏北的春天，在我们穿行于东北那个春雪飘零的寒夜里悄悄的来了；在我们苦坐于北京后海那个最静的茶馆看着窗外波光寒水时悄悄的来了。因为金灿灿的油菜花开了，开得满满的一片天，像是金黄的海；那灰白的农舍房屋或是一个小镇，在这样的海里，像是露出海面的山岩、岛屿；那些稍宽些的路或稍宽些的河在空中看差不多像是金色的大海涌动的潮，一波一波的；那不能连串的小片油菜地好似金色的大海浪涛卷起，冲撞到岩石溅起的一片片金色的浪花……

第二天我起了一个大早，走进这金色的海洋。因为我是枕着屋外沥沥的春雨和悠悠的油菜花香进入梦乡的，因为我想起农民们对这黄色的海洋更多的是物质上的期盼，于是我是小心翼翼地走这梦境仙影。

苏北的油菜地铺天盖地，气势磅礴，不知是地好还是品种好，这里的油菜长得又高又大，走进花丛里一般可以没腰，有的地势稍高或长得稍好的地方就可以让人淹没其中，而且阵阵清香沁人肺腑。

晨光乍起，春露未抽，湿湿的雾气泡着油菜花香，氤氲在晓起的水面和田间，空气中弥漫着甜蜜和芳香。我大口地吸着，感觉着春寒抖峭中的温暖，感觉着粘粘的丰富而朴实的营养，感觉着故乡的土地的味道……仿佛我是在吸收着大自然、天地间的灵气。我知道对于这块大地，我不是游客，我没有一点诗情画意，我说不出什么，也想不出什么；我知道对于这块土地，我是个游子，我只是静静地呆在这里吸收最自然的味道，告诉自己做一个最自然的人。每次我来这里都像是来一次小憩，来一次停靠，来给足一次营养，然后带着这里农民的气息和油菜花的清香，再漂流他乡……

油菜青菜，对于这块土的和这土的上勤劳的农民来说，千百年来是他们的生存的一项本钱。她全身都是宝，菜叶菜茎是我们农民家的最基本的菜肴，这么多年来人们都习惯把所有的菜肴都定义为“菜“。至于美丽的油菜花最后也要结成油菜籽，油菜籽当地的农民自己就能榨成油，在自给自足的农村生活里，何等重要。即使现在油菜还是农民的重要的经济作物。

更难忘的是在我们农家孩子童年的记忆里，那时极少有砖瓦的房子，每当油菜花开，我们就会到芦苇柴盖的屋檐下去找蜜蜂用土把口封实了的柴管子，里面就是勤劳的蜜蜂采集的油菜花的蜜，又甜又香又营养丰富，这连同桑葚、芦花成了我们童年最美味最奢侈的零食。

想着想着，不一会阳光绽放了，并不耀眼掠过整个花海，空气也变得透明起来，那个湿湿雾气真的像天地间的精灵，被苍天的红日藏起来。连阡接陌的油菜地闪闪烁烁，远处有勤劳的农民已经开始一天的耕作，蜂农正打开蜂箱，放飞他们一年的梦想；孩子走出笔直的炊烟小屋，开启一生的学堂……这些动景象是一叶扁舟，更像是活生生的精灵跃动在金色的海洋中。

油菜花肯定别处也有，金色的春天肯定也有许多的文人去描绘，但只是苏北的花海才会如此灿烂，如此育人，染遍整个村庄、染遍所有水乡，染遍一个又一个的春天，也染遍每一位游子的心房。

油菜花地，里下河平原，没有雄伟的山脉大川，更没有现代的摩天大厦；油菜花，没有牡丹那么富贵，没有玫瑰那么妖娆，也没有玉兰那么高雅，它们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纯朴得不能再纯朴，就是连片连片的农田被涓涓溪流隔开，被一片片农舍点缀，那么安详而博大。看过老父亲写它的一篇文章，说这土地记载着他的“幸福和苦难”，我又何尝不是呢？其实我在农村只生活了短短几年，小学都没来得及在那几个年级在一起的复式班课堂里毕业就离开了。但这片土地给予我的却太多太多，仿佛注定要育我一生，伴我全程，埋我千年，她给我许多的思考和教育。每当我静静地面对这片泥土和落日，我总是无法平静，我总是象一个虔诚的教徒看着上苍，象一个千方百计寻找点委屈的孩子偎进母亲的怀抱。

我再次面对着这静静的土地和那耀眼的金黄的春天，伫立在小河旁，目送着河水流向远方。这清澈的河水你也想回来吗，等你周游这个世界或者云游天空以后？

让我们相约吧，相约再一个油菜花黄的季节。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