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真奇怪，刚下过一场大雪，西南风就轻轻地吹了起来，大地呈现出苏醒的样子：黄皮肤的桑树像脱了老壳一样，显得生机勃勃；杨树的每一根枝杈上的骨节处都钻出了嫩绿色的芽尖；长着一身黑皮的楝树，它的每一道皱纹的深处都泛起了绿色。天气反常得让人几乎混淆了季节。但是农民不管这些，他们只记得今天是二月初二。

　　二月二，龙抬头，相传这是龙在冬眠后苏醒的日子。龙苏醒了，就得执行它的任务——呼风唤雨。这时候，年年都会在不远处的左庄举行庙会——水平会，把龙在民间的偶像抬出来，希望它能用肢体语言泄露点天机，据说可以预测当年的水量。这个会一般都由当家的男人去参加。

　　天刚刚亮，孙明辉来到王家西屋门口，敲了敲。王加雄一翻身就跳了起来，快速地穿好衣服，来开门。自从狗被消灭，大门加固了，要先拿掉顶杠，再翘横杠，而横杠的两端埋在土墙里，必须用肩膀抵着门，把横杠往一边的墙土里顺，等另外一头脱出墙面，向上抬起，使横杠倾斜，才能完全把它拿下。这横杠在特殊情况下还是防身的器具。王加雄虽然动作麻利，也用了一小会儿才把门打开。

　　孙明辉进屋后，推开双扇门，说道：“西南风来了，早晨必须打开门把牛尿骚味吹吹，要不人和牛都受不了。”

　　王加雄“嗯”了一声，动手收拾起床铺来。

　　这个顶头屋有南北两间，北间住牛，南间住人，除了门有点缝隙，很结实。自从发生了生墩强奸童养媳的事情后，王加雄心里就很警觉。为避嫌疑，母亲带两个妹妹睡在东屋，他们爷儿五个就挤到这间屋子里，十来个平方大的地方，放了两张大床，很是拥挤。起床后就得撤掉一张床，好在王加雄这张简单，卷起被子和蒲席后，把稻草往东屋的厨房后一放就完成了。

　　老四抱着草走了，王拖带着老大和老三去了东屋，王加雄和孙明辉坐在床边谈起了工作。

　　“生墩那起案子，四人被判刑，生小同受到党内警告处分。目前我们的工作重心就是解放妇女，解救童养媳。可是被解救后，她们总得有个去处吧！孙叔呀，你得做做我那两个妹妹的工作，让她们自己提供线索，我给她们找到亲人，让他们一家人团圆，别让人说我们王家的不是。”

　　孙明辉笑了。这个年轻人，一谈起工作就会忘记一切，自己本来是找他父亲去看庙会的啊！他笑嘻嘻地说道：“现在荀小妹管这事了，你放心，她很认真。你妈对待这两个女儿就象亲生的一样，全村人都知道。不过，她们的确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要不别人会说东道西的，媒婆也会找上门来。万一她们赌气走了，到时候可别怪孙叔没提醒你。”孙明辉在刺激王加雄，他早就从荀小妹那里知道了小花和小兰分别爱上了加民和加雄。

　　“我不正在给她们找亲人吗？找到了就送她们回家，如果她们愿意回来的话，就……”王加雄越说声音越小。

　　孙明辉笑了，眨眨眼睛说道：“对，那样才叫嫁过来。不过，去哪里找她们的亲人呢？这可为难你了。”

　　王加雄没有说话。才十八岁的小伙子，在那个年代还是很封建的，他一听到这个“嫁”字，就象被刺中心事一样，脸“唰”得就红了，心里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哈哈哈！”孙明辉虽然经常挂着笑容，但很少有笑出声的时候，这时的笑声不仅道出了对方的秘密，还笑出了揭开这秘密时的快乐。

　　王加雄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他索性抬起头，红着脸，大胆地看着孙明辉。

　　“别怕，这事和生墩的不一样，这是自由婚。放在家里不能自由，倒是要放到外边后才能自由吗？”

　　“你！”王加雄急得脸更红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解放童养媳和自由婚都是新玩意，我看还是自由婚好，别跟我们上一代人学，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过门后才知道对方什么样子。就拿我来说吧，定亲时定金也给了，想看看对方都不行。你去了，她就躲开，自己窝着一肚子怨气和纳闷回来。晚上也睡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瘸子、一只眼、麻子或者泼妇，又不能问，只好从父母平时的说话里知道个一星半点。这样，背了几年的包袱要到进洞房才放下。还要再过几个月才有了一点夫妻的情意。那是很折磨人的，整个的青春就在那种胡思乱想中度过了。所以，我那个大儿子来的就是半个自由婚。大忙的时候，对方父母同意后，他就去帮忙，每天吃住都在那里，那小媳妇不可能每天都能躲得开呀！因此，他们两个小的，十来天就好上了，好上了就定了亲，这样干活也不会走神了。我看得出，你每次出门，小兰都会看着你的背影，很是关心的样子。你同情她，怕她落到坏人手里，那就娶了她，这样童养媳不就变成自由婚，被解救了吗？”孙明辉的一席话，全说在王加雄的心坎里。

　　人的思想就像一条河，长久得不到清理就会淤塞，而一旦清理后就畅通了，感情也就像水一样自在地奔涌起来。

　　“感谢孙叔！”王加雄觉得心里畅快起来。

　　“感谢什么呀？陈老木匠也很关心你。”

　　“他关心我？”王加雄心里一动。他想起在陈家吃饭时，自己偷偷地看了几眼陈家的小媳妇，难道老木匠发现了？

　　还没等王加雄再想下去，孙明辉接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呀！老木匠叫我替你找个媳妇，别总看人家的媳妇，心里干痒痒。”

　　心象被刀子猛地扎了一刀，王加雄“呼”地站了起来，急得脸胀红了，大声说道：“孙叔，你给老木匠说，我看他的媳妇并没有别的意思，因为我觉得她和我家小兰长得很象，我怀疑她们是姐妹。你不信，我把小兰叫过来你看看！”说完，生怕孙明辉跑掉似的，他站在门口，头向外边伸着，叫道，“小兰，小兰！”

　　小兰一听哥哥叫她，立刻放下刚想往灶膛里送的稻草，跑了出来。只听王妈笑道：“你看这孩子急的！”

　　小兰跑过来，转身给了王加雄一个背影，声音小小地问道：“哥，什么事？”

　　王加雄急于解释自己的清白，他说道：“兰妹，你给孙叔看看。”

　　小兰不高兴了，她以为孙明辉是给自己说媒来了。虽然转过身来，但是低着头，两手绞着辫稍。要不是她哥在一边，她真想溜掉了。

　　“像，都是一对深酒窝，大眼睛，长辫子。”孙明辉惊奇地说道。

　　小兰吃不住这个中年男人打量的眼光，抬脚跑了。转眼间，王妈就气冲冲地挪动着那对半解放的“烧瓜脚”走来了，还在屋外就质问儿子：“你怎么啦？欺负你妹妹了？”

　　王妈最疼爱这对女儿，看得像掌上明珠似的。这只消看看姐妹俩的穿着就知道了：时新的大脚裤；橙蓝两色线交织成的花格子上衣，收腰很小，将女孩子青春时期最美丽的线条勾勒得若隐若现。这是王妈从前每到冬天就去伍家大院做衣服时，太太们教给她的时新式样，她就用到这两个女儿身上了。王家除了王加雄那身中山装，就数姐妹俩最鲜艳了。

　　“没有。你的小棉袄，我哪敢？”

　　“那她怎么哭了？”王妈在屋外叫嚷道。

　　“妈，你小声点，不行吗？”

　　王妈挪进屋来，一看孙明辉在，一愣，随即想起孙家还有一窝的半大小子，看来老孙是说媒来了。老孙是家里的老客，她没法拉下脸说难听的话，就把气撒在了儿子身上，好叫老孙知难而退。

　　“王二，你算什么，妈还没死呢！”

　　“妈，你瞎说什么呀？”

　　“瞎说？我收养的孤儿，你们偏说是童养媳，还叫荀小妹来做什么工作！哼，你要存心赶她们走，难！别叫我赶你们走！”

　　“妈，不是这样的，我们是想给她们找到亲人。”王二急红了脸。

　　“什么亲人？这两个孩子，大的十七，小的十五，从小就死了父母。王二你不长记性吗？每年清明、七月半、冬至和年三十，你们就在家供饭烧纸，她俩就拿着纸去河边烧，我陪着，哭呀喊呀，最后俩丫头抱着我的胳膊回来。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我可告诉你，这两个孩子可要自由婚，最后由我访亲，我定夺，还轮不到你王二！”

　　“自由婚你还掺和什么？”王二看了他妈一眼，不敢大声。

　　“你说什么？自由婚就不要大人搀和了？让不懂事的男女去自由、任性结婚，等过了门再回来，哭哭啼啼的，说什么分家了，没屋住了，公婆偏心了，最后闹得亲家成仇家，那个日子可叫我怎么过！”

　　孙明辉现在才听明白，原来王妈的火气是冲自己撒的，因为自己家只有一幢屋，八个儿子无论哪个要结婚，都得他们自己盖房子。他赶快笑着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在打你宝贝女儿的主意啊！”

　　“那叫小兰来干什么？”王妈坚信孙明辉就是来说媒的，既然说穿了，就不给他老孙留情面了。

　　孙明辉看看天色已经大亮了，不能再扯下去了，就站起来说道：“我得叫你爷一起去看庙会，这事回头再谈吧！”

　　“你回来还到这里来，我有事和你商量！”王加雄说道。

　　“王拖早走了，快去吧，不然赶不上开坛了！”嘴上说着，王妈心想，你别在这里瞎搅和了，快走吧！

“咳呀，老王怎么不等我呢！”孙明辉说完，就急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