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雄午饭也没吃就走了。过几天有个现场会，规模很大，县、区、乡和村的四级干部都来双舍，一是看合作社，二是学习回旱经验。照例，区工作组还要带个能写东西的人来，乡里也不用说，要面子的事情，当然要全力以赴。

　　正如自己所想的一样，社部明间已经坐满了人。武区长和王加雄开起了玩笑：“哟，王社长，这次给你时间了吧？亲香了没有啊？”

　　“哪能呢？”王加雄红扑扑的脸上浮起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我告诉你啊，如果提前生出孩子来，我可叫高特派执法了呀！”杨白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吓唬道。然后，他收敛起调皮的笑容，正色道，“社长来了，我们能谈正事了。一是饭后大家都到每个生产队去看看，有不足的地方及时补救，不可留下坏影响；二是看过后，由孙副社长召集有关人开座谈会，左一民及写作班子都参加，总结出合作化的好处、好的结果，结果当然是大丰收，还有便于回旱；回旱的经验是什么，从哪里来的，又是怎样由三亩扩大到千亩的，要注意的是，不能把单干户搬到纸上，要写成合作社的；同时，还要介绍合作化后治安稳定情况，怎样稳定下来的，高明同志是深有体会的，那就是狠抓阶级斗争，把死老虎示众，活动的坏分子就安稳了。一切要突出政治，突出在政治挂帅的前提下是如何把生产搞好的。好了，就这些，大家赶快吃饭吧！”

　　吃饭时，王加雄正好和高明坐在了一起，杨白看到了，说道：“好，你们才是一对呢，一个抓政治，一个搞生产，各有所长，交流交流！”

　　左一民笑了笑，说道：“加雄知道高明的手法！”

　　“哎，我知道什么了！”

　　于是，左一民放低了声音，把曹早早要替母亲顶罪的事情说了。

　　王加雄终于明白了，这里的鬼怪以及父亲的被跟踪，都是曹早早搞的鬼。但是，为了正在保密的盗洞和藏宝图，自己不好说穿。高明可以那样干，但自己早和曹早早翻脸了，就不能那样做，否则，曹早早可能会跑到区里、县里去告恶状。

　　就拿五三年的“三反”运动来说，曹早早就扬言要揭发伪装积极分子、盗走地主浮财而据为己有的干部。幸亏两个人没有发生冲突，才算是相安无事。

　　今年干部取消了供给制，实行工资制，王加雄理应被评级。曹早早红了眼，嫉妒的心理加上他以为两百个大元宝被挖掘出来是王加雄告密的缘故，他跑到了区里反映王加雄不属于乡干部，不应被评级。杨白驳回了曹早早的反映，说王加雄是在职乡指导员，现在是到合作社挂职搞样板的。

　　曹早早不死心，又跑到县里上访，说王加雄得了伍家的财宝，为防曹小娥说出真相就趁着批斗地主之机吊死了她。县政府知道双舍有宝和献宝的事情，也高度重视这事，就派了工作组到了西冈专门处理此事。杨白这次顶不住了，武区长想到曹虎死前说的财宝陪嫁到伍家的话，他觉得王加雄这人的确值得研究，他毕竟是曹小娥的贴心佣人嘛！而罗开则是工作组征求意见的主要对象，罗开自始至终态度都很坚决，他认为斗死三姨太是已被组织上肯定的成绩，不存在杀人灭口的嫌疑。至于那场运动，罗开本人一直在场，是那个斗争大会的主要主持人，曹小娥恶意愚弄贫下中农从而激起民愤而被吊死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从大家已无意中挖到财宝来看，财宝是被三姨太埋了，而不是给了王加雄。罗开认为反映问题的人才是替阶级敌人鸣冤叫屈，工作组不仅不能相信他的鬼话，相反还要严肃教育那人，从而才能真正帮助王加雄把合作社这面大旗高高地竖立在里下河地区！

　　工作组被罗开的慷慨陈辞震动和说服了，不仅还了王加雄的清白，而且很顺利地给他评定了工资，那时的十九级五十几元钱对年轻的王加雄来说是个莫大的安慰和支持，他工作更加积极和认真了，时刻没有忘记为全县放好样板而努力。

　　这样，准备工作做好了，一本经验介绍也算是农业科普知识手册以王加雄为创作人的名义出版了。

　　八月里艳阳高照，一大早就已经热辣辣得让人感觉难受了。双舍墩前驻满了船只，这是史无前例的一次船会，大大小小的共有上百条，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只蓝壳快艇。岸上区、乡和社里的三级干部齐集在双舍恭候着，万人现场大会就将这里召开。

　　印刷好的材料堆放在唐家屋前的场上，有次序地一本本发放着；武怀、杨白、罗开和王加雄陪同地区、县领导们从这个场上按照指定的路线准备开始看现场。

　　曾经在这里战斗过的地区专员彭亮拿了本材料就往场后的屋里走去，这屋他熟悉了！还没到门口，正好迎面碰到唐奶奶，他笑嘻嘻地叫道：“唐妈，我又来了！”

　　唐奶奶停住，小脚往后退了几步，仔细一打量，这才认出来，她笑了，说道：“哟，是彭亮呀，升大官了，还记得这里呢！”

　　“哪能忘呢？更忘不了唐妈您的咸肉菜饭！唐哥在家吗？”

　　“做早生意去了，马上就回来了。”唐奶奶仰脸看了看太阳说道。

　　“那麻烦您告诉他，我来吃午饭，行吗？”彭亮笑嘻嘻地说道。

　　“行行，请都请不来呢！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哪能忘记呢！”

　　“不谈那个了，是同志之间的误会罢了！我们是好兄弟，您告诉他，我想他了。”说完，拔腿就走了。

　　大队人马还没到达现场，彭亮松了一口气，说道：“大家别给我忘了唐金，他是我们的同志，半辈子不图名不图利的，为了革命险些搭上性命，就请多多谅解他，让他过好下半生吧！”

　　“他是我们这个合作社唯一的一个单干户，我原谅了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武怀也叹服唐金，一不留神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大部队前面开始走动了，每过去几十个人，区、乡、社的三级干部就插进去一个，为的是方便为大家讲解新鲜事物。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墩子上的人才走清，远远望去，田间就像盘着一条巨龙在慢慢蠕动。

　　彭亮看着稻子的长势赞不绝口：“合作化好啊，看这稻子，像云头！我记事起就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稻子，还是三十籽、定芒籼？”

　　王加雄强忍住笑声道：“报告领导，都是优良品种！那高的是桂花球，矮的叫珍珠矮，它们都抗风，不倒伏，而且米质很好，有营养。水田地区不高产的主要原因就是定芒籼这个品种杆细软，易倒伏，长不满浆时就烂的烂了，出芽的出芽了，早被淘汰了！”

　　“那好。”彭亮今天穿的是一双麻编的草鞋，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扒开圩边的稻子，一看，几乎惊讶得叫出声来，他在稻田里踩了踩，问道：“这行吗？”

　　“行啊！”王加雄走进稻田里，翘了翘脚，说道，“稻黄了，也该干了，稻子割了好种麦子。”

　　彭亮和县委书记、县长各自折了一个稻穗，彭亮说道：“数数，咬咬，这田干了，稻黄了，看看有多少不足壳的。”三个人认真地数着，结果全是足壳的。

　　彭亮看着这个能言善辩的年轻小伙子，说道：“看样子你就是那个著书的王加雄了。我看这个办法行！”

　　县长立即插上一句话：“对，他也是这个乡的指导员，这个社的社长。”

　　“多大了？”彭亮问王加雄。

　　“二十五了。”

　　彭亮轻轻拍了拍王加雄的肩膀，说道：“年轻有为啊，好好干吧！”

　　这条长龙又动了起来，但是不断地有人停下仔细观望。彭亮和王加雄聊了起来。

　　“你是哪村人？”

　　“本村的。”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王拖。”

　　“哦，伍家大院的长工，不错，他老实巴交的却有你这样的儿子，光荣呀！”

　　这条巨龙最后盘在了伍墩的农场上，县里的工作人员负责架起了扩音器，总结大会开始了。

　　已是中午了，热浪滚滚，这个新做好的打稻场光滑得发亮，光脚踩下去肯定觉得很烫，幸好上面已经撒了一层青草，大家坐下后还不觉得很烫，只是汗水一个劲得顺着下巴往下滴，衣服很快就潮湿了。台上的领导也没有遮阳的篷子，顶多就是戴一顶草帽。当时第一代农民干部就是这样艰苦而朴素的，但是他们从来不以为苦。

　　周县长挥汗如雨，他很镇定地讲道：“大家今天看的现场有两个，合作社和水改旱。实践证明，合作化不但使大家走上了共同富裕的道路，也体现了党提出的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而且有利于科学种田，有利于向地要粮。田就这么多，粮食或多或少，从他们那三亩回旱田就可以得知，用新品种种植稻麦，亩产可达千斤，具体情况大家可以看王加雄同志的那本著述。书上详细地介绍了他是怎样领导群众战天斗地的，怎样解放思想和力争上游的等等，还介绍了抓革命促生产的重要性。大家现场看过了，书也领到了，等到秋后你们应该走什么道路现在就应该确定了。”周县长最后提高了嗓音说道，“双舍就是个点，我们要以点带面，在全县推行合作化！我的讲话完了。”

　　还没等主持人杨白说话，彭亮就接上了：“这次我是回家，没想到在我的家乡出现了奇迹！看稻子还算看热闹，看回旱才是看门道。到会的各位，哪个敢在稻子不熟的时候就放水？这时候田里竟然能走人，而且脚竟然不沾泥，连我也不敢相信。刚才我和几位领导折了几穗稻，检查了颗粒，发现粒粒饱满。”彭亮从口袋里掏出稻粒，继续说道，“看了之后，由不得你不信，信了也不能乱干，要取经，取科学种田的经，不懂就看书，书也看不懂就派人来咨询或者请过去传经送宝。”说着，他对坐在最西边的王加雄说道，“派出去和请进来，都关系到你，你可不能保守！”

　　“大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保证来人就热情接待，请了就去！”王加雄立刻站起来表态道。

　　“那就好！”彭亮带头鼓掌。大会就这样结束了。

　　大会虽然结束了，彭亮对这个地方却是情意未了。他是党在早期就播下的革命种子，当时的西冈区唯一走出去的共产党员。当年他以杂工的名义和唐金结为朋友，给唐金设在敌伪区的肉烟铺做掮客，常年来往于沿河南北。没有一个革命者的生活是安全的，而自己每次遇到的险情都是由唐家花钱消灾。在大镇压的时候，不知道唐金身份的区领导曾经把唐金圈进被镇压的对象之中，幸好自己及时回来才避免了一个冤案和悲剧的发生。二人生生死死了许多次，又都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彭亮说什么也要兑现早上说的话——到唐家吃午饭。

　　这是顿迟了的午饭，桌上只有彭亮、秘书和唐金三个人，他们喝的是沿河水酿制的家乡酒，谈的是面前的沿河发生的大变化。彭亮说道：“那时，我跨过这条河就是送死，你过来过去的就是出生入死，没想到今天我们竟然能坐在一起喝这太平酒啊！这条河带给我更多的是回忆。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和你在缪庄铺子里也像今天这样正在喝酒，我那个臭本家彭正海在缪庄铺子里像一条狗一样围着我转了两圈，第一圈转得我心跳，第二圈我就头昏了，要不是你那一把票子，他再转一圈我准得瘫了！国民党官兵就是那种德行。可是你遇险时，我可没花一个大子儿。你花钱买我的命，我今天用酒还你份情意！”两个人一杯杯地喝着，唐金知道大家都在等他这个首长，后来就不肯喝了。

　　“好吧，拾到的命就得好好活下去，我们别喝了。老规矩，咸肉菜饭加蹄子汤，没有你在政府里的八盘六碟的，见笑了！”

“别和我扯了，今天不和你说了，以后再找机会聊吧！”彭亮吃饱后爽快地推碗站起来。他进了厨房和唐奶奶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