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民以食为天”，可是在衣食住行中，却将“衣”排在了第一位，可见穿衣服的重要。衣服的功能，我以为有四条，一是御寒，二是遮羞，三是防护，四是扮靓。就其重要性来说，御寒是第一位的，扮靓是最次要的，可现在的人早将这几个功能的排列彻底颠倒过来了，扮靓第一，御寒早排到下面去了。这也许是一种进步吧。可我们小时候，穿衣可真是艰难呀。“新老大，旧老二，补补纳纳给老三”，而我正好行三，因此常年穿补补纳纳也就顺理成章了。有一年春节前夕，不小心跌倒在水田里，破衣烂衫全湿了，只好睡在床上睡到春节，等衣服晒干了，春节早过去了。有补补纳纳的还算不错，到了小五、小六、小七、小八，便连补补纳纳也没有了。我的邻居家有八个孩子，就是严冬季节，也少衣蔽体。太阳升起来了，男男女女七八个孩子，除了两个大的，全部光腚在草堆底下晒太阳，嘻嘻哈哈的打闹，尽情地享受着这大自然的恩赐。

陆上如此，渔船上的孩子御寒也有绝招。六十年代的一个冬天，我曾亲眼看到一条小渔船，大人早早起来，在已结了薄冰的河边摸鱼，两个孩子钻在破棉絮内一个劲儿的喊冷。那个父亲二话没说，从破棉被中拖出两个全身赤裸的孩子，将他们扔到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泡了几分钟后，又将他们拎到船板上。水爽干了，两个小孩又钻到破棉絮内，果然不再喊冷了。冰水共存的温度应为0℃，在今天看来，这位父亲肯定疯了，这两个孩子肯定要重感冒，大病一场了。这种近乎野蛮的做法，在我们老家有一个好听的说法，叫“蘸火”，如同把烧红的铁块扔到水里淬火一样，钢铁就会更加坚硬。这和当今日本人让小孩穿着裤衩在雪地上行走锻炼其体魄、意志似乎不同，咱们那会儿实在是被逼无奈。

后来，我上高中了，棉衣棉裤都有了，只是换季的时候麻烦一点，需将棉絮扒掉，改成夹衣。那几天必须借别人的衣服穿，好在那时个头小，脱下棉衣后，借城郊舅舅、舅妈的衣服凑合两天，再穿上那去掉内含，鼓鼓囊囊又皱皱巴巴的夹衣。说是夹衣，简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又像屠夫翻洗过的肠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穿着这猪大肠一样的衣服自然有碍观瞻，心下不爽，但和班上一位姓张的同窗的外衣相比，又觉得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这位老兄的外衣绝对比和尚的百纳衣花哨、厚实。原来的底子、里子早已不见，成百上千的补丁缀成了好几层，花花绿绿，层层叠叠，阡陌纵横，百孔千疮，滴滴挂挂，披披沙沙，一场暴风雨下过，里面绝对不会潮湿。后来忆苦思甜展览的百纳衣我见得多了，始终未见到一件赶上它的。那时时兴，吃穿要和最差的人比，成绩要和最好的人比。我们穿着虽然破烂，可学习一点不含糊，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这一比，将我的爱美心腾地比了下来，但却将我的个人自豪感比了上来，心里舒坦了许多。高三那年春天，父亲从家里来看我。在听了班主任对我的表扬后，看着我鼓鼓囊囊的夹衣，决定给我买件上衣。他从盐城东头的汽车站，一直跑到西头的登瀛桥，又从登瀛桥再跑回汽车站，转了两个来回，少说也进了十几家布店，反复地在价格和耗用布票的多少上斤斤计较后，终于为我买了一件黑不溜秋、一尺布票买三尺的维尼隆衣料，送到了缝纫机店，于是我有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件春秋衫。

不久，文化大革命来了，大串联，我也赶到了北京，穿着春天新做的黑不溜秋的春秋衫，站在人潮滚滚的天安门广场排队照相。为了不给家乡父老乡亲丢脸，为毛主席争光，我特地向排在前面的贵州独山卫校的一个小伙借了条裤子，拍了一张说得过去的纪念照。后来，看了一场《石头织布》的科教片，眼见那些化工原料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线，转眼又变成了一卷卷整齐的布料，自己立马就惊呆了，不用棉花也能织布？我们什么时候能穿上这样的布？当天夜里就做梦了，梦见自己一下子做了两套衣服，一套穿，一套换，引得邻家的小女孩缠着我问了老半天，你是不是结婚了？我哈哈哈地笑个不停，不由得笑醒了。

看看现在，自从改革开放后取消了布票，又实行了市场经济，衣服真如“不尽长江滚滚来”，单的，棉的，夹的，化纤的，纯棉的，水洗的，皮草的，丝绸的，呢绒的，毛线的…应有尽有。款式也在不断翻新，缝缝绣绣的，镶镶嵌嵌的，瘦瘦窄窄的，宽松肥大的，严严实实的，袒胸露背的，长长短短，开开合合，花样百出，昔日T形台上走秀的时装早已成了市井百姓的家常穿戴。中山装，西装，夹克，休闲服，长大衣，短坎肩，滑雪衫，羽绒服，风衣，猎装，唐装……不一而足。五斗橱放不下了，放大橱，大小橱都满了，再打壁橱、吊橱，又放满了，只好忍痛割爱，送到垃圾箱中去。想当初，儿子女儿扔衣服的时候，我曾大骂他们忘本，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也开始扔才穿一两水的衣服。我辈土老冒一个，绝对不是领导服装新潮流的俊男靓女，居然如此暴殄天物，实在于心不忍。想想那些帅哥美眉每年不知扔掉了多少好衣裳！我们这个时代，怎么啦？我也迷惘了。古人云，“穿破衣，才是衣，共白头，才是妻”。是勤俭节约，物尽其用对，还是放手消费，扩大内需对？似乎都有道理。咱们资源短缺，能源紧张，理应节约才是。但金融危机，市场疲软，消费萎缩，不扩大内需，咱们的时装全积压在仓库里也不是个办法。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进行合理的调节，这就是科学发展观了。我们应当在科学发展观的指导下，科学穿衣，合理消费，使我们的环境得到有效的保护，让我们的经济能够可持续地发展。

（徐杰范，原名徐杰凡，现任职江苏省建湖县第二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