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是新的好，更多的东西还是老的好。

菜式一定是老的好，而且几乎是越老越好，人的舌头食古不化，永远是小时候妈妈烧的东西最有滋味。

老舍写骆驼祥子，全盛时期的祥子能吃、能卖力气，这位车夫判断一种饮食好不好味，有一个独特的标准：能不能让他吃出汗来，能让他吃出一身汗的，嗯，这才是美味佳肴。要是拿祥子的尺子来衡量的话，全套煞费苦心的回归菜肯定输给一碗朴素的牛肉面。

知识分子也是老的好，做事做学问风雅谦和自是不必说，就是喝杯酒、饮盅茶也懂得意味深长，做人做得余音袅袅，从来不会面红耳赤，很有知识分子的本色。老的知识分子也提笔写文章骂人，骂起来笔力弥满却风轻云淡，被骂的也不会一跳三丈高，大家玩得很雅。新的知识分子就差了一大截，早上打开报纸来刀枪剑戟扑面而来，仿佛一脚踏进了烽火狼烟的前线。这个城市里会写几笔文章的男男女女，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摆出一张狰狞面孔，只看见一群夜叉在那里肉搏，吓死人。

器皿也是老的好，无论花瓶、杯碟还是茶壶，都是五百年以上的那些曲线才圆熟安静，新式的器皿看在眼睛里总有一股子生涩，说不清楚是哪里多了一点点，或者是哪里少了一丝丝，让人怎么看怎么不安心，不知道应该跟谁着急才好。不懂的是，为什么器皿会越造越浮躁？人类仿佛必须在大踏步地后退中才能进入现代化，想想也觉得闷。

情歌更是老的好，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上帝，教我如何不想他……歌唱一种恰如其分的醉生梦死，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新式的情歌张牙舞爪，动不动就要上刀山下火海，实在太动物。

    这样歌颂老东西，并不等于说新式的东西完全没有迷人的地方，人势利起来是非常本能的，起码，交通工具和盥洗用具绝对是新式的好。大概没有人愿意骑着马儿跋山涉水去出公差，风尘仆仆办个月，还不如飞机飞它两个钟头。绿色和平组织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呼吁我们出门骑马，总是有一定道理的。

还有的东西是新的也不好、老的也不好，要老翻新的才好，服装就是。纯粹传统的旗袍和完整规格的中山装，如今穿起来总有一层做政治秀的意思，含义太深、太阴险，不会不好看。极端前卫的透视装又一览无余，看着没内涵、不深沉、索然寡味。聪明的设计师就知道每隔三十年便从旗袍身上打一次主意，妙手翻翻整整，从祖母的衣箱里搞搞新意思，永远成功讨得小妹妹们的无限欢心。这是一招老掉了牙的把戏，却是常用常新，用到下个世纪也不过时。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