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是靠鼻子去记忆的，比如味道。

回老家找一个儿时玩伴，聊到夜深，独自回家。走在夜道上，我不心慌，因为乡村的月亮要比城镇的明亮，更何况每一条小路上都曾有过我的影子。但与过去比，乡村要稍许暗淡，萤火虫不见了，纳凉的人没了踪影，谈天说地的长者去了，传奇与故事被一股脑地装进了电视机。

这样的乡村我似乎有些陌生了。

多年前，我们会在清澈见底的河里嬉戏，一个猛子下去手顺着水草撸上一两把，运气好的话，会捉到一两只青壳大虾上来。霞光满天的时候，大多数孩子会识趣地回家，于是村庄的烟囱开始接二连三地冒烟了。稻草的味道有点清香。火着着熄熄，用嘴吹着，一个火头突然迎面扑来，带着一阵浓烟，烧焦毛发无数，伴随着久久不肯散去的烟火气。如果说烧晚饭是快乐的，那么这个快乐一定藏在灶膛里的灰烬中，只要用鼻子一嗅，就知道这堆灰烬里有一根刚扳下的玉米棒，这味道是青草的味道。

晚饭过后，孩子们又下河了，只不过此时水里多了许多大人。家乡的河，是天然的浴缸。小孩乖乖地坐在码头上，大人在其身后耐心地擦洗着，搓掉刚才的一身烟火味。一阵晚风，把河边菖蒲与岸上的艾草的香味带到了鼻腔，让人神清气爽。洗完，天就真的黑了下来。月亮悄悄升起来了。

妇女带着小孩拖着一根甜芦黍，聚集到村场上，就着月光，用蒲扇拍打着一个个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的往事。甜芦黍真的很甜，我曾一度把他当成甘蔗，它的确是甘蔗，夏天的甘蔗。

萤火虫，我们追逐着它。掐一节瓜藤，把抓到的萤火虫放进去，两端用瓜叶塞上，闪啊闪的。萤火虫的味道就像樟脑丸，怪怪的。大人告诫小孩，不能让它钻进鼻孔，不然它会吃掉你的脑子。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我每次玩够了都把瓜叶拔掉，绝不带回家，看着它们慢慢爬出来，起飞，远去，闪啊闪的，最后不见了。但那股味道还在脑中，似乎萤火虫真钻进了鼻孔，用力嗅两下鼻子，什么都没有，才放下心来。

好多的事就像没有发生一样，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走在路上，我感到了一种虚无。我的脚是否真的踩在我儿时的路上？

就要到家门口了，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就像一棵被砍伐的树，我倒下了。空气在我的鼻中加速，时间在倒退。我的脸差点脸杵在了地上，在我面前的是一片南瓜地，嘴巴下面是一朵正在开放的南瓜花。

花的香味被放大，我闻到了，我闻到了瓜藤的味道，我闻到了瓜藤里萤火虫的味道，我闻到了甜芦黍的味道，菖蒲的味道，艾草的味道，玉米的味道。我甚至闻到了水草的味道，水的味道。

最平常的花在夜晚静静地开着，不需要任何人的注意。世界也许正在变化，但还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我知道他们在某个地方等我，我已经闻到它们的味道了，时间的味道。

月亮和二十年前一样，它掉落到河水中，却激不起一丝涟漪。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