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想买电视机，疯了，半夜就把我吵起来弄吃的，好起早进城。

他从箱底下掏出了去年存下的那个红本子，左瞧右看，脸上咪咪地笑，仿佛已看见电视上那些跳舞的角色，自己也手舞足蹈起来。

“哈，总算盼到这一天，咱老土也开开洋荤。”他快活地说。我看他那老不正经的样儿，又好气又好笑：没防备，他竟抱着我亲了口嘴。

“呸！老东西，胡子拉喳的，德性！”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呵呵一笑。

“我就恨的这胡子，要不咱套上膀子上大街溜溜，也风光风光！哎，愁咱结婚早了！”

“不要脸，孙子都半桩高了，不怕人笑话！”

“笑啥！如今是什么日子！别霉！咱腰里有钱，不兴过得舒心些？”老头子正儿八经地说。

“说真的，这两年老头子越过越年轻，腰杆子似乎也比过去直了，这回上街，非拉着我一起去，不怕你们笑话。咱老俩口一块的上街，过去还没有过哩。”

一进街口，老头子直往前钻。找那卖电视机的门面。我跟在后面，跑得小褂贴着后脊梁，直喘粗气。跨进店门就听他亮着粗嗓门：“喂，来一台电视机！”“什么牌子？”女营业员走过来热情地问。“拣好的！”营业员一下搬来了三种不同牌子的电视机。只见老头子这里摸摸，那里拍拍，像个挺内行的样儿，我心里暗自好笑：“假充什么大头虾！”，“还是请您给挑一台吧！”我对着女营业员说。女营业员选了一台红梅牌的，把插头接通电源，霎时荧光屏上星光闪亮，把个老头子看得走了神。“就这台吧，六百四十八，老大爷！”老头一听，忙摸口袋，掏出了那个红本本：“噢！钱在这上面。”营业员一看笑了：“大爷，快去银行拿钱，把机子装好，等你！”没等人家把话说完，老头子一溜烟地钻出店门……

左等右等，连我也急了，眼看就要下班了，只见老头子才捧着一卷票子走来；女营业员忙把电视机扎好送过来！只听老头子说道：“姑娘，对不起，我不买了。”营业员吃惊地问：“怎么不买了！”我也心里惊奇，这老东西卖的什么药。“你没拿到钱？”“拿到了，你看！”老头子把那一卷票子递过来，原来……是一叠国债券。姑娘明白了：“大爷，你买了国债券啦”。

“噢！”老头点了点了头。“我取钱时，听到了宣传！我想咱不能图自个舒服呢，眼下我们国家还有点困难。咱农民好了，怎能忘了国家，有国才有家哩……”女营业员为老头子话语感动了，忙说：“大爷，你做得对！这电视机以后再买吧！”“嘿嘿，姑娘！我也这么寻思，麻烦你了。”“没关系！我得向您学习呢！”姑娘笑着把机子搬到了架子上。

我，傻了眼：这老东西兴勃勃地来买电视怎么反买了国债券。

“回家吧，老婆子，等明年，咱来买个带颜色的……”老头嘻嘻地笑着，拉着我出了店门。

这时我的眼前叠印着，一九五三年、一九六一年的情景，老头子买回了国债券对我说：“眼下国家有困难，我们腰带勒着点。有国才有家哩，国大于家呀……”。我不觉抬起了头，望着我的老头子，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户汉子，生得普普通通，黑黑的脸，粗壮的身子，走路是那么有劲，一步一个脚印……

这时，我倒真想冲上去，亲他一口。

转自《蓝天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