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湖城的大街小巷经常出现一个削瘦的身影，他挑着担子，是个卖茶叶的安徽人。经打听，他姓强，叫守成。后来我和他慢慢熟悉，并渐渐成了朋友，他在湖城已经生活了二十多个年头了，人们一般都称他为大强。

大强初到湖城时才三十出头。他身体偏瘦，但合比例，从头到脚都很匀称，颧骨略高，眼睛稍小，但炯炯有神，给人机警的感觉。那时卖茶叶的人少，生意好做，一天担子挑下来，虽然很累，但总有几十元的收入，看着大大小小的纸币和镍币，他奔波一天的劳累便消失了。就这样，和在老家相比，他过了几年安定的日子。

大强卖的茶叶品种多，红、绿、花茶都有，价格也公道，加上他腿脚勤快，人缘好，生意做得越来越顺。顺境下，每天晚上卸下担子后，同是挑担卖茶叶的老婆会下厨炒上两个菜，慰劳丈夫，酒菜的香味在低矮温馨的租住房内弥漫。就这样，他又过了几年安定、舒心的日子。他的两个弟弟和五个妹妹也陆陆续续地来湖城干起了这个行当。

从早到晚，整日挑副担子，大强自然感到很疲惫，他非常希望雨雪的天气，这样的天气出现，他便可以休息了。休息日里，他们安徽同乡便会聚在一起闲聊生意经或搓麻将、打扑克，纯以娱乐为目的，赢家会请客。几个老乡围坐一桌，开怀畅饮，划拳令子和欢乐的笑声在异乡的上空回荡。

除了吃酒解乏外，他也喝茶。一次和他对饮，我请教他喝茶有什么讲究，他竟说了一段饱含哲理的话：品档次较高的茶时，应想到采茶姑娘精心细致的采摘过程和炒制师傅的精湛技艺，这样，茶水更香更醇；饮档次较低的茶时，要更多地想到茶农的汗水，茶商的艰辛。这样的心境之下，茶苦也香、淡亦浓！细想之后，何尝不是如此？吃茶是需要心情的。茶和酒一样，从一个侧面反映的是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

大强消瘦的身影不停地在湖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着，扁担油亮光滑，篾篓细密结实，茶叶的包装袋也渐渐有了色彩，有了牌子，还有盒装、听装的。除了茶叶，还卖枸杞等其它饮品，另兼卖茶具。凭着他的勤劳和在湖城市场上结下的人脉，他的生意更好了，钱也赚得更多了。就这样，他又过了几年舒心的好日子，他的租住房宽敞了许多，大件的家用电器也多了起来。

大强的租住房搬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舒适，他从来没有固定的住处，或许他根本没有想过在湖城安家，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他和他的几任房东及邻居的关系处得相当好，房租按时缴，水电费足额付，他的邻居中有的也是外地来湖打工族，邻居有了什么喜事他跟着高兴，困难的他会给予安慰和力所能及的帮助，一句贴心的话，一包茶叶、一袋盐，拉近了距离，增强了感情。乐于助人，秉性难移。但不变的是他的浓重的地方口音，虽经二十多年的同化，仍旧改不了，他也乐于人们称他为“蛮子”。

大强为人实诚，一旦有老客户要茶叶，他必定送货上门，不管白天晚上，也不问营业额的大小。一次原租住户邻居老伯要茶叶，他挑着担子走了五六里路赶去，虽然只有五元钱的生意，他也乐此不疲。

每到逢年过节时刻，大强他们非常忙。清明节前，他们会往返于湖城与老家安徽峨桥之间，备全货品，特别是刚上市的新茶。春节往往是在回家途中度过的，在忙于别人购买茶叶和自己置办年货后，他们才在凌晨集体包车回老家过年。带着困乏、带着喜悦、带着金钱、也带着希望。

大强所熟悉的街巷渐渐变化了：街变宽了，路变平了，小巷越来越少，楼群越来越多，湖城的范围越来越大了。原来他一天能跑遍半个湖城，现在只能跑某个区块。卖茶叶的同乡各自在特定地段经营，有的开了店面。可大强没有变，依旧挑副担子，偶尔他会把担子绑在自行车上。就这样，他勉强维持了几年，看得出，他似乎有些落伍了，喝小酒的时候，他的眉心间有时会结个疙瘩。饮酒的速度也慢了，好像在一边饮酒，一边沉思。脑门上也有了好几道不知何时爬上的皱纹。

大强渐渐变成了老强，而湖城的变化更大：大路多了，大桥多了；超市多了，茶社多了；别墅多了，轿车多了。可挑担卖茶叶的人却越来越少了。从最高峰时的一百多人降至七八十人，后又降至二三十人，他的弟妹也大都离开湖城另觅它途。老强还在坚持着，扁担油亮光滑，篾篓细密结实，尤如精致的手工艺品，削瘦的身影继续穿行于湖城的街巷中，他的顾客越来越少，钱袋越来越瘪了。就这样，他勉勉强强的又对付了几年。

老强戒烟了，酒也少喝了。我问他啥回事，他说岁数大了，不吃为好，可我从他闪烁的言辞中分明听出是经济窘迫的原因。他有些后悔当初目光短浅，安于现状，没有设法把生意做大，以至于现在被逐渐淘汰。我了解，他当时的实力，开店面、买房子是不成问题的，但现在完全不行了，年岁大了，物价高了，相较之下，实力便弱了。他羡慕他的后生同事们，到湖城发展没他时间长，竟然开品牌店、连锁店，把生意做进超市、茶社，在湖城置产、兴业……想想自己，他有些不服气但却力不从心。

老强在苦苦支撑着，他挑着担子在小棋牌室、公共活动场所、湖城边缘地带转悠，向消费层次较低的人群兜售。他彻底戒酒了，不过他最后一次喝酒后似醉非醉的话我记得真真切切：湖城人的口味怎么越来越高了……我没有抓住机会……我要想法……

老强，我的外乡朋友，但愿你以及其他在湖城经商创业的外乡客人能早日融入湖城，跟上湖城迅猛发展的步伐！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