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代晚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弯弯的月牙在厚重的云层里时隐时现。

　　双舍的人们在劳累一天之后进入了梦乡。突然，远远近近的狗叫声传过来，一阵阵此起彼伏，有紧有慢。战乱刚刚平息，人人心有余悸，被惊醒的人们立即披衣起床，男人们来不及系上衣扣就冲到屋后撤掉桥板，收拢小船，然后三五个聚在一起静听着。

　　双舍是个三滩二水五分田的地方，河连着滩，滩、沟、河绕着田，把一大片平原分割成大小不等的碎块。大块田的角落里坐落着村庄，小块田上则住着一两户人家，连接各家各户的是座座弓着脊梁的小桥，桥板一旦撤掉，整个双舍就变成了一个个的小孤岛，因此，历来战火很难光顾这个地方。现在这里驻扎着共产党的**队，乡政府就设在北边不远的金庄，乡长伍克迁虽是大地主，但是被共产党争取过来的人。

　　过了一会儿，大家听明白了，是伍家大院、生家地主和路家庄园有事情发生了。各家的狗子在一阵紧咬之后慢慢松弛下来，不再前蹿后跳，蹭着主人转了转后就支起前腿坐在了一旁，对着夜空拖长了声音叫着，仿佛告诉人们：“人走了。”

　　大家放了心，各自回家休息了。

　　天亮后，双舍乡各个自然村的村民在乡政府门前的大场上紧急集合，**队队长高英调任之前早就安排好的各级干部登场了。

　　乡长是一个很敦实的年轻人，名字叫罗开，原是路家村地主糟坊里的伙计，专门卖酒，是男人们最面熟的人。罗开最容易令人辨识的就是他的那块灰腰布，穷人去打酒时，他总是会添送上一勺；小孩子去打酒时，大人会告诉孩子认准那块灰布，叫罗爷，报个名字，罗爷就会在最后添上一些酒或者少记点赊欠的斤两。

　　罗开个子不高，他搬了个椅子到人群中间，抬脚站上去，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知情的男人和女人们都笑了，他自己也笑起来。离家前，老婆把他的大腰布拿掉了，褪色的棉袄中间就留下了一圈没有褪色的痕迹。罗开怕别人看见，就用手挡着，没想到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同志们，今天双舍乡政府正式成立了，各村、村委会和农民协会也成立了！从今以后，我们贫下中农也有了自己的政权，我们要团结起来，打倒地主，打倒一切和贫下中农作对的势力！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斗地主和富农，要狠狠地斗，直到他们认罪并交出财产；第二步就是分浮财均田地，凡是本乡的现有人口，人人平等，个个有地，以后自耕自种，彻底消除地富剥削我们的根源。斗要狠，分要彻底。我们再不行动起来，他们就会反攻倒算，来找我们算账。大家可能知道，昨天夜里地主们几乎都跑了，生曙光那个老东西还带着国民党残余部队在生家村抓走了四十二个壮丁，他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呀！别看现在他们夹着尾巴，一副可怜的样子，可是一旦有机会翻身，他们就会比老虎还凶，比毒蛇更毒。乡亲们，血债要用血来偿，他们逃不出人民的手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抓去我们的孩子，我们就看紧他们的老娘！”

　　“打倒地主！”有人喊道，接着出现了哭叫声，一时间群情激愤。

　　罗开不再讲话，直到大家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才像平日里报酒账一样，凭记忆把双舍乡六个村和六十多个组干部名单报了出来，然后接着说道：“我再报一次，请点到的人站起来和大家认识一下。双舍村村长孙明辉。”孙明辉站了起来。他四十出头就白了头发，掉了半槽牙，方方的脸上满是胡子茬，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虽不健谈，但这微笑足以让人感到他的善良和厚道。他穿得很破，裤褂上打了又打的补丁却总是干干净净，让人想到他背后肯定有个勤快的女人。

　　“双舍村农会主席王二富。”王二富很麻利地站了起来。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面皮白净，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

　　双舍村、生家村、路家村、金家村、胡家村和吴家村六个村的干部们和大家一一见面后，大家如梦方醒般一边欢呼一边鼓起掌来。

　　等到大家渐渐平静下来，罗开说道：“斗争的会场就安排在双舍村的伍家大院里，每户至少出一个人，每天太阳出来开会，太阳落下散会。村干部和执法队就吃住在会场，做好防卫工作；发动孩子们站岗放哨，使来犯的敌人有来无回。”

　　“还有，”罗开想了想又道，“浮财按村集中，和土地一样，打破小界限，统一分配，任何人都不能自私自利。我的话讲完了。”说着，罗开跳下了椅子，把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推上来介绍道：“这是我们乡的民兵中队长，叫陈明，也是模范班的班长。”

　　陈明长着一张下巴棱角分明的脸，说话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乡亲们，特别是年轻的弟兄们，从现在起，大家就要和我一起担负起保卫我们乡的任务了。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保住他们才是家。这里昼夜都有人值班，没有紧急情况我不会离开的。现在开始戒严，沿河两边区中队已经开始站岗，双舍已设盘查哨，我们乡由我和模范班负责，希望大家积极参加。地主和富农有外逃的抓住了就送到斗争场地；对外来没有通行证的就送到乡政府；大家有事外出的必须到各自农会会长那里领通行证。最后再提醒大家，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地主尾巴！大家听清楚了吗？”

　　会场上很多昂扬的声音喊道：“听清楚了！”

　　“好，请模范班的同志留下，村干部都到伍家大院里集中。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