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到县城和大集镇买年货的人络绎不绝。为了方便行船，沿河里的冰全部被敲开了。

　　繁荣的景象让人欣喜，也给干部们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因为年前年后一段时间里，是人际交往最频繁的时候，也是坏分子最容易混入的时候。王加雄不敢马虎，他和罗开、陈明等干部全部脱产，整天在每个村子里转，连过年也不敢回家去住。

　　大年初二一大早，罗开和王加雄刚到双舍村村部，就听到东边传来哭声。好凑热闹的仇八站在伍家墩的东边，不时地回头招呼墩子上的人：“来看看，唐墩谁家出事了？”新年头儿上，没人理睬他。只有小孩子嬉笑着走过来。

　　这个墩子本来就是伍家的，分浮财时，伍克迁家的一二堂分给了学校，第三幢留给了村委会和伍克祥、伍克德兄弟，其余的分给了无房户，总共十来户。房前屋后的旱地也分掉了，住在低洼处的穷人，就来这儿高地上搭起了草舍。现在这里人烟比较旺盛。

　　看到罗开和王加雄过来了，仇八赶忙迎上来，还笑嘻嘻地给二人恭恭敬敬地拜了年。

　　“你喊什么？”王加雄问道。

　　仇八收起笑容，把声音压低了说：“可能是伍老爷死了。这家伙倒结实，我们那时侯吊他，还以为他活不过晚上，我把破袍子扔到他头上，想捂死他，没想到后来他两天不吃不喝的，竟然活过来了。这些吸血虫油水足，能熬几个月。”

　　“我们三个去看看吧！”罗开示意王加雄。

　　王加雄有点为难的样子。

　　“我们是一乡之主，既然走到这里了，就该去看看。他在时是地主，死了不就是个臭皮囊吗！他老婆王氏，一个小脚女人能干什么？克祥和克德可能不敢去料理，这个臭皮囊总得要埋掉啊！这也叫人道主义。”罗开边开导王加雄边往唐墩走。只有一河之隔，但要转上半圈才到达伍亮家。

　　走近伍亮家的瓦房时，罗开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这里虽然有二十几户人家，但他们都怕在新年碰到晦气，就各自窝在家里。新年的气氛，似乎在这里凝固了。

　　罗开先跨进门去，一眼就看见死人直挺挺地躺在东墙边，头南脚北，头前脚后各点着一盏油灯，浑身的蓝布衣服，汤罐头的帽子，全新的长袍马褂和棉鞋，白色的大腰布上挂着装纸钱用的“烧马子”。坐在地上的王氏正在哭着，一看有人进来，原来是在斗争会上赦免自己的官，立刻跪倒在地上，双手合十，浑身颤抖。“恩人啊，恩人！”她嘴里喃喃地说道。失神的眼睛、颤抖的双手以及在昏惨惨的油灯下死去的老人，使得这间不大的屋子充满了哀伤和凄凉，就连铁石心肠的人，此时恐怕也会心软。

　　“起来，别这样。”罗开说着，示意那个正在添油的人把王小凤拉起来。

　　一听说话声，那人转身站起来就叫出了罗开的名字。他个子高大，穿着一身的土蓝布衣服，老熟人似的抓住了罗开的手，说道：“你怎么来了？”

　　一见这个人，王加雄吃了一惊。他的脑子里倏忽又闪现出要宝人的身影和打狗会上说话人的轮廓，原来真是他！原来他住在这里！

　　“你怎么……”罗开心里有疑问，他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就很含糊地打住了话头。

　　那人很机灵地说：“人死了，就别说了！这不是我妈吗？”说着一指王氏。

　　“你妈？”这下罗开在心里惊讶起来。他压下了疑问，对站着的大个子说道，“新年头上，你找谁来帮忙？我帮你想办法料理吧！”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叩了头，罗开礼貌地扶他起来，按照当地的风俗说道：“高升，高升！”

　　王氏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看着他们走远了。

　　“仇八，你知道这个大个子是什么时候住到这里来的？”王加雄想的不是死人的后事，而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大个子。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仇八，你去通知孙明辉到村部，我们在那里等他。”罗开脑子里装着很多事情，他想碰到一件就赶快解决一件，至于那个人的来历，他不便当着仇八这样爱放话的人解释，就支开了他。

　　“他怎么认识你？”仇八一走，王加雄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个人叫曹早早，是曹虎的船工，以前每年四时八节都送曹虎到路金财家，每次都要住上七八天，吃住和我在一起。听说他很穷，父亲是瘸子，没有母亲，可是怎么这王氏却成了他母亲，我也纳闷。这里面肯定有个故事，得去问问克祥和克德，顺便叫他们兄弟两个来料理后事。”

　　“对！”既能把丧事处理了，又能了解那个曹早早的情况，王加雄很是赞成，就一反刚才的别扭，脚下走得很快了。

　　伍家兄弟住在第三幢正屋东一间和三间东厢房，东厢房的南间是伍克祥夫妇的卧室，北间和中间是兄弟两个合用的厨房和客厅，中间超西开了个门，门上挂着草编的门帘，虽说是草的，但是光滑得一点草膜也没有，很清爽。

　　罗开在前面掀开门帘，里面的老兄弟俩赶紧站起来，双手拱着道贺新年，两个老太太也连忙站起来让座。罗开很大方地坐下了，王加雄倒有些拘束。

　　“你们没去老宅看看你们的老叔？”罗开没说伍亮已经死了，他想试探一下这兄弟俩。

　　“没敢，没敢，三十那天开会说了，我们不能乱说乱动，我们牢记，我们遵守。”

　　“这就好。我告诉你们，他走啦！”

　　坐着的四个老人都用手捂住了脸，谁也没吭声。

　　“这样吧，你们可以去，毕竟是亲老叔嘛！不过，那里有个大个子，是谁？”罗开故意问道，他想看看他们说的是否实话。

　　“这个我不太清楚，四弟你说说。”

　　“哎，这都是我那老叔作的孽啊！他给我们伍家惹了很多麻烦，现在人都死了，还说他干什么！”

　　“说说吧！”一直没说话的王加雄忍不住催道。

　　“你们叫说，就说吧，家丑不得不外扬了。”伍克德对这个小长工的催促显得有些不自在，“这还得从我父亲说起，我父亲被曹家土匪绑架，我老叔通过路家关系救出了父亲，后来又给父亲做媒，当时三姨太还没进门，老叔却把她的佣人王小凤zhan有了。后来三姨太进门，王小凤回到娘家，当时已经怀了老叔的孩子。三姨太进门后，逼我老叔娶回来作二房，我那老婶哭闹着说什么也不答应。事情只好就这么拖着。王小凤可等不及，她肚子越来越大，没办法，只好嫁给了一个曹姓瘸子。几个月后孩子出生了，人家还以为早产，就起名叫早早。那王小凤在八岁就和三姨太做伴，吃穿和主子一样，那瘸子家却很穷，她实在过不来，就跑到了我老叔家来了，气得我老婶去了上海，再也没回来。我老婶丢下一个男孩，王小凤这个小婶妈心眼还不错，待我堂弟很好，给他娶了媳妇，是小婶妈的侄女，叫王小花。前几年，我堂弟得知他妈在上海有了消息，就撇下小媳妇去了上海，至今音信全无。王小花前年也回了娘家，后来不知道怎么和早早结了婚。现在我老叔病了，又快咽气了，能不把他们叫来吗？真真一对儿媳啊，我们也省了好多心，否则要去披麻执仗的啊！”

　　“这个早早是什么经历？”罗开问道。

　　“早早也很苦，说句良心话，是我们伍家对不起他。早年，那瘸子领着他要饭，十二岁那年瘸子死了，他才被三姨太送到曹家，听曹虎使唤，打杂、撑船什么的，也到我们家来过，照例，罗乡长和王指导员都该认识吧？”

　　“这样吧，孙村长，你和克祥、克德去料理一下，别忘记带些米之类的。”罗开觉得伍克德说的都是实情，就不再追问什么了。

　　孙明辉早就到了，他挨着伍克德坐着，一直没说话。听到罗开的指示后，说道：“我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了，分浮财时，那口棺材和一身寿衣，没有人要，就留给他了。现在就是要三先生出面，找几个扶冢的。不过，大年初二，扶冢的恐怕难找一些。”

　　“那你随便找几个人吧！”罗开说道。

　　“这不好吧！叫仇八去吧，他娘不会同意的。要破过肩的专业扶冢人才行。”孙明辉打住话头，向瞎子算命掐八字一样掰了掰手指头，然后说道，“三先生，你就去找老刘，我知道他有一套班子；克德，你去请阴阳先生，再回来主丧。这两件事都该你们做侄子的去做，外人不行。克德，你是行家，你去办吧！”

　　“对对，承蒙孙村长指教。不过，我们是地主成分，该怎么做？新规矩我还不懂。”

　　“孙村长会在那里，你就和他商量吧！从快从简是原则。”

　　“这样吧，明天做完，正好是单日。”孙明辉老练地说。

　　“怎么，要拣日子？抬出去不就完事了？”罗开随口说道。

　　“那不好吧？旧习俗哪能一下子改的了？凡事图个吉利，夫妻两个走了一个当然要拣单日。我们做事，也要群众看了舒服，说好，群众才能真心地佩服我们。”

　　“行！你带他们兄弟两个去办事吧！”罗开说道。

　　孙明辉带人走了。罗开和王加雄去了乡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