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罗开和民兵中队长陈明、乡财粮刘洪久约好的日子。

　　陈、刘早就到了，他们正面对面坐着谈论一年一度的“出语”。

　　听“出语”是这个地方的风俗。听者有一定的人选，在每年的最后一天晚上，待到把灶王爷请下界之后，他把世代相传的一个瓢放到水缸里，用力一转，瓢梗的方向就是去听出语的方向。一路走去，听到有人家的谈话声，他就停下来，躲到窗户底下，听到了合适的话，就可以预兆着第二年的情况。

　　这听者周围的人家，最怕被听去不吉利的出语，所以每到吃过年夜饭，家长就会告诉全家人，一定要说好话、吉利话，并用草纸把小孩子的嘴巴擦干净，这意味着一晚都不能再说话，不得不说话时就要用“隐语”，比如拿东西就叫“发东西”，再拿就叫“再发”；元宵就叫“元宝”等等。听者会对此类的话不以为然，他相信只有听到无意中说出来的话才是真正的出语。于是，他会继续往前走，这样，往往走上十几里路，才有可能听到真正能够预示新年状况的出语。

　　很多年以来，在双舍这个地方，就数唐家的出语最灵光。而住金庄的刘洪久家和唐家只有一河之隔，所以他总是第一个知道出语的人，而且连出语的细节也了解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这次听出语都听到人家床上去了！哈哈哈……”刘洪久边说边笑。这个乡财粮习惯把说话和发笑混在一起，虽然四十几岁了，但还是很爱说些年轻人喜欢的话题。他出身于书香门第，却喜欢说粗话，否则早就继承祖业去教书了。

　　陈明也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掏出手帕，刚想擦眼睛，罗开和王加雄就进来了。

　　“擦亮眼睛，看看我是谁！”王加雄开起了玩笑。

　　“什么乐事，也让我们分享分享。”罗开老远就听到了笑声。

　　“今年的出语……”刘洪久又笑起来。

　　“说完再笑，来个饭是饭，汤是汤！”罗开催促道。

　　“三十晚上，唐家老大去听出语迟了，走了十来里路才看到一户人家亮着灯。他掂起脚来，透过窗户纸往里看，只见小两口抱在一起，男的摸着女的奶子……”刘洪久想笑，一看罗开摆手，就憋着笑继续说道，“男的叫着：‘这两个墩，快活快活！’一手揉着，一边亲嘴，亲一下，喊一声，那女的软了身子，男的就把女的抱上了床。只听男的叫着‘宝贝，我的小宝贝……’”

　　“你漏了开头！”陈明很看重开头，提醒道。

　　“唐家老大一开始用舌头舔破了窗户纸，就看见男的拿着一叠钞票，在手里刮得‘哗哗’响，嬉皮笑脸地和女人调情，那女人抓过钞票，男人喊道；‘我们发财了！’然后兴奋地搂住了女人。”

　　“发财、快活、创造新一代，都在双舍，真是百年未遇的好出语！”罗开也高兴地拍手叫起好来。

　　“小王还是个童蛋子，你看他脸都红了。赶快叫你妈给你拣一个亲热亲热，要不这些成家人的事，你是无法体会的呀！”刘洪久看到王加雄白净的脸羞红了，就越想逗他。

　　“早就给他拣了，不过还没有成熟呢！”罗开也逗起王加雄来。

　　王加雄被罗开的话击中了，这个机灵鬼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童养媳吧？”陈明说完，见王加雄要反驳，紧接着说道，“不过童养媳也可以自由恋爱，但不能强求，象生家村那出就是犯法的。”

　　“不过，我倒担心童养媳会强迫我们的指导员啊！”刘洪久笑道。

　　三个人轮番轰炸着刚刚才十八岁的王加雄。两个月前，他们还是他的领导，而现在，虽然他这个指导员成了乡政府的主人，但他们依然是他的哥哥、叔叔辈们，所以，他象在伍家大院时一样，一言不发，只是乖巧地坐着，红红的脸颊上带着憨笑。

　　“这出语真不错。算命的算前不算后，做过的当然知道准不准了。要说预示到以后，‘这两个墩子’当然是双舍，双舍人是快活的，新年里，谁不亲热？浮财分到手了，田也分到户了，这田就是宝贝，能抓在手里，抱在怀里了。不过，那钞票的‘哗哗’响声可能暗示着今年风多浪大。但是，发不发大水可猜不出来。等吧，等到二月初二去参加左庄的水平会。”刘洪久进一步解释着出语。

　　但凡是人，都是喜欢听吉利话的。又有俗语“是福不用抢，是祸躲不过”，所以这听出语的风俗，不过是在新年里让大家开心的意思。共产党员固然不信迷信，但这种世俗的吉庆，他们也是乐于听到和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