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生活在乡村的我文化生活是极其匮乏，偶尔能看一场露天电影便欣喜若狂，倘若逢年过节能看上戏，那更是奢侈的享受。其余的文化生活要说印象深刻的那便是看和尚放焰口了。

要说和尚放焰口，那还真是好玩得很：有旗有幡，有鼓有磬，至少三五个，最多时十多个和尚众口一词，“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一场焰口几个小时下来，能听懂的大概就是这几个语气词，其余的则是钟、鼓、磬有节奏击打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不知道，问问周围的看客，要么是摇头，要么是摆手，只有一位老者悄悄告诉我说那叫“六字真言”。至于“六字真言”是什么含义他也不明白。这就奇怪了！好奇心趋使我千方百计要弄个明白，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其结果每每都是失望。

先哲说，机会往往是为有准备的人预留的。你莫说，我还就是逮住了极好的一个机会：我们村上有个姓高的孤儿，年岁同我们一般大小，无父无母，无生活来源，后来他的亲戚就把他介绍到附近的和尚庙里做了小和尚。起初，他只是个小杂差，挑水担柴，打扫庭院，稍大一些时就帮助挑和尚放焰口用的道具箱子。有时候和尚替人家做佛事时人手不够，他也充数其中。我就亲眼看到他两次。人家当和尚的，既然能参与放焰口这么神圣的事情了，那他一定懂得其中的奥秘。当时，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一天，小和尚回到村里，我们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哥儿们便缠上他，问：“高师傅，‘六字真言’是什么意思啊？”小和尚一听，自觉有人有求于他，自尊心油然而生，便端起架子拱手作揖说：“阿弥陀佛，佛法如天，你们这一帮俗人不知道便也罢了，免得徒生无尽的烦恼。”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如果要描述我当时的模样，估计就像个好斗的小公鸡，恶狠狠地说：“好你个小和尚，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村里滚出来的，摆什么谱啊？怕是你也不懂吧？”小和尚羞的是满脸通红，小光头上青筋直冒，然后就寻个机会不理我们了。

既然他“不仁”，也休怪我们“无义”。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照着六字真言的韵律编个故事，开涮一下和尚。经大家一致举荐，让我做主编，同时还商定了编撰的基本原则：对老和尚不能下手太狠，对小和尚一定不能留情。有一天，小和尚又回来了，我们几个又缠上他。我说：“高师傅，你回来啦，我们几个太想你啦！我们好长时间不在一块玩了，今天给你讲个故事吧！”小和尚毕竟小，想必也是童心勃发的缘故吧，听说我要给他讲故事，显得非常高兴。

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讲了。我说：话说从前的一个冬天，一帮和尚给一家大户人家做佛事，其中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上台不久，就觉得尿急，怎么办？又不好下台啊，小和尚看了一眼危襟正坐的老和尚，便念道：“唵嘛呢  叭咪吽，内急冲，怎么弄？”老和尚瞧了一眼小和尚，便下了指示：“唵嘛呢，叭咪吽，内急熬，尔后松”，小和尚一听急了，便念道：“没法熬，太急冲。”老和尚念道：“熬不住，裤内松。”小和尚又念道：“湿漉漉，臊烘烘。”老和尚听了十分生气，举起鼓棰猛地一敲大鼓念道：“怕啥地，家去烘！”我讲到这里，伙伴们都哄堂大笑。小和尚知道我们几个在戏弄他，顿时气的是鼻青嘴歪，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罪过，罪过，你们亵渎佛祖，天打雷轰。”

我们开心了一阵以后仍不依不饶，接着便开始对小和尚进行威胁：“如果我们把这个故事传出来，老和尚听了是缘你而起，就等着吃好果子吧！”小和尚一听，过去的傲慢荡然无存，近乎哀求地对我们说：“罢了，罢了，请诸位高抬贵手，这个故事千万不要传出去，否则师傅知道了，肯定不再收留我。和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其实，‘六字真言’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懂，只是跟师傅们一起胡念念，混口饭吃而已。”

还真应了那句俚语：“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也许小和尚真的不懂，所以也就不为难他了。于是我们就和他约法三章：一是我们信守承诺，不再将这个故诌的故事扩散；二是往后有什么好玩的佛事，要事先告诉我们一声；三是若知道了“六字真言”的解释，必须要尽快告诉我们。小和尚点头称是后便逃之夭夭了。可是，一晃若干年过去了，小和尚变成了大和尚，大和尚又变成了老和尚，他就是没有给，或者说是未有机会我们一个完整的解释。

又过了许多年，一次我到山西省某地去考察学习，路过一座很大的道观，便走进大厅，那里正立着一位干瘦飘逸老道人。我即刻想到去寻解“六字真言”。于是，我便走上前去，纳头便拜说：“请教大师，‘六字真言’是什么含义，务请不吝赐教。”老道人瞟了我一眼，顿一顿说：“无量天尊，道亦有道，天机不可泄露也。”说完拂尘一甩便转身而去。事后想想，我真是笨到家了，“追着和尚卖篦子”，弄错对象了！人家这里明明是道观，信的是道，佛家、道家有不同的信仰，你叫一个信道的人去阐释佛理，这不是为难人家吗？

前几年，我又有一次机会去了浙江省杭州市出差。那里有一座著名的大寺，据说这里曾出过济公活佛这样的著名人物，还有就是镇江金山寺过去的方丈法海和尚游方到此活生生地把千年蛇仙白娘子打入雷峰塔的，你想想能在这里面修行的和尚绝对不会是一般水平。说来那次还真是天赐良机，正赶上佛法大会，几十个和尚齐声诵经，那美妙的和声响彻到几里之外，甚是排场。我利用他们中场休息的机会，瞄准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和尚，走上前去，躬身作揖，谦卑地说：“请教大师，你们念诵的‘六字真言’是什么含义呢？无论如何请赐教一二”。胖和尚匆忙地看了我一眼，也躬身作揖还礼说：“阿弥陀佛，施主，佛法深似海，非只言片语可道也。”说完也匆匆而去。我再一次失望了，说的也是啊，人家是“大师级”人物，想必不屑与我们这般俗人论佛释经吧！我内心凭添几分自卑。

寻解的路基本走完了，“六字真言”仍是无解。我无可奈何，但于心不甘，为了搞个明白，只得借助网络和有关资料。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我还真的大致搞懂了“六字真言”的基本含义。

其实，“六字真言”就是观世音菩萨的名号。这六个字由梵文转写而来。“唵”是代表众佛“身密”的种字，是多数密咒的前置词，相当于古代汉语中前置的语气副词，如“夫什么什么”、“之什么什么”。结尾的“吽”是代表众佛“意密”的种字。中间的“嘛呢、叭咪”是“珍宝”、“莲花”或者“宝莲”的意思，这两个词是并列的观世音菩萨名号。还有的资料书上说，六字真言除了整体含义而外每个字还有每个字代表的意思，概括起来就是度脱六道众生、破除六种烦恼、修六般若行、获六种佛身、生六种智慧等。佛家人之所以要不停反复地念诵“六字真言”，意在熄灭人生苦难的狱火，祈祷人与人之间以慈悲为怀，共同建立起理想的极乐世界。所有一切人间苦乐和无限追求都包含在一声“唵嘛呢叭咪吽”之中。

当然，让我一个不信佛的人来诠释这经典的“六字真言”，即便不是谬误，也一定少不了偏颇。倘若真有什么不恭或亵渎之处，我想佛祖也不会怪罪我这个大俗人的。但是，我通过寻解这“六字真言”反倒悟出了一个道理：在推动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今天，核心价值体系与多元文化体系并存共荣，共同构建幸福的和谐社会，各文化宗教信仰流派，各社会阶层人士，若都能追求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有机和谐，以社会和谐为崇尚对象，以科学发展为价值取向，共同促进我国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化事业健康发展又何尝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呢？单从这一层面含义来讲，我真的要双手合十，在心中一千遍、一万遍地默默地念祈：“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转自《塘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