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牛哥在单位是同事公认的老好人，他为人谦和、低调，说话声音细细的，未曾开口先露微笑。他的友善有时还透露着几分自卑，好象他出身很低贱似的，其实那只是牛哥一贯的为人处事作风。牛哥可是个标准的知识分子。

    牛哥高中毕业时，全国尚没有恢复高考，牛哥满腹经纶，回家修了两年地球，顺便也应了母亲之命订下一门亲事。就在他准备埋葬所有宏伟理想、像上辈人一样安心务农、娶妻生子时，命运向他展开一条实现理想的阳光大道：国家恢复高考。牛哥重又点燃心中的理想，他白天干活，晚上通宵学习，凭借厚实的文化功底，牛哥被市师范学校录取！牛哥全家人个个为之兴奋，只有一个人不高兴，那就是他的那个定亲对象——黄大呲牙。她的脸色象她的姓一样，终年黄黄的。尤其是那两颗呲出来的大门牙，看上去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但她是母亲钦点的人，原因是黄大呲牙长着一副结实的身板，走起路来“咚咚”的，干起活来相当于一个男劳力。牛哥母亲守寡多年，需要这样一个壮实的媳妇撑起门面。牛哥虽是七尺男儿，长得细细高高的，浑身上下书生气十足，怕对付不了农活，更挑不起一个大家庭的生计。

    大呲牙从牛哥接到录取通知书起，心里就有些堵。听人说牛哥读出来是要做教师的，那可是吃皇粮的，和她一个农民有天壤之别，到时候再嫌弃她，甚至再遇到城里姑娘而甩了她，那她岂不是空欢喜一场？本来愁嫁的大呲牙，好不容易得到牛哥母亲的赏识，没想到这样一来，她又要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运了。

    大呲牙苦思冥想了好几天，再加上别人的点拨，她终于想出一个主意。就在牛哥准备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她好意说要去县城为牛哥买双皮鞋开学，牛哥经不起皮鞋的诱惑，和大呲牙一起去了县城。大呲牙用自已积攒多年的私房钱买了鞋，又奢侈地陪牛哥在县城兜兜转转玩了一天，直到天快要黑了，才在牛哥的催促下，动身往回赶。下了汽车，还要走上十多里才能到村里。平生第一次，大呲牙表现得像个娇滴滴的小姐，喊脚痛，走不动了，噘着两颗呲牙撒娇要牛哥背着走一段。牛哥满脑子想着去学校报到的事，心里烦她事多，但受了人家贵重礼物了，又不便表现出来，只好蹲下身子，准备背她一段。大呲牙肥厚的身体一趴上牛哥的后背，牛哥就犯晕了。别看牛哥订过婚了，可是连女人的手都没有碰过，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他强压住心里异样的感觉，两只手推着两只膝盖，想努力站起来，没想到大呲牙沉重的身躯超出瘦弱的牛哥的承受能力，当他吃力地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打晃，身体跟着一歪，向一侧倒去，背上的大呲牙倒像是很开心，咯咯笑着一起倒向地面，双手还环着牛哥的脖子。牛哥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骚动，趁着夜色的掩盖，做了让他后来几十年人生中最后悔的事。

    这下大呲牙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要知道那个年代的人是很传统的，他牛哥再不喜欢大呲牙，他沾了她，他就得娶她，否则他及家人在村里无法生存。大呲牙吃下定心丸，常常理直气壮地往牛哥学校跑，给牛哥送吃的穿的，有时是应牛哥母亲之命，有时是她自作主张，突然袭击，想侦察牛哥在学校的动态。在牛哥宿舍，她咋咋乎乎大声说笑，俨然是牛哥多年的妻子。牛哥本来还撒谎说是自家妹子，被大呲牙眼不眨揭穿谎言。大呲牙每一次去牛哥宿舍，都要提及宿舍那个被学校开除的“陈世美”，同室人以为是大呲牙脑子不好，只有牛哥清楚，这是大呲牙在暗中警告他呢！

                         （二）

  牛哥常常把自己比喻成贪吃的鱼，被大呲牙钩住，一生不得滑脱。学校毕业了，分到乡中学，他应双方家人要求，只能不情愿地迅速和大呲牙结婚成家了。大呲牙一口气不停生了两个闺女，想不停息再生个儿子，这样一来，牛哥就会被更牢靠地拴在自已身边。牛哥心里反对，嘴上说不出来，因为母亲支持大呲牙。对于苦命的母亲，牛哥没有理由反对。但这样一来，牛哥觉得自己离年轻时的理想更远了。其实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理想，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他当初绝没有想过要让自已的一生这样地度过，被一个无法说到一起的大呲牙死缠着不说，还有一趟儿女的养育责任，更不谈母亲在世一天，是绝不允许他有什么想法的。在学校读书时，校园里有着那许多风姿绰约的女子，正符合牛哥喜欢的那些唐诗宋词中的婉约淑女形象，可是，一旦牛哥萌生出一丝丝燃烧的小火苗时，大呲牙总是能及时赶到，毫不犹豫扑灭那点点星火。

    等三小子生下来时，大呲牙再次吃下定心丸，她知道，这下她在牛家的地位算是彻底巩固了，三个孩子缠着，他牛哥有贼胆也没贼心了。大呲牙过了很多年意气风发的日子，以牛家的功臣自居，做着一大家子的主，直到送走老婆婆。

    牛哥因为写得一手好材料，到了四十多岁时，被乡政府看中，调到乡里做了文书。大呲牙没想到自己这一生这么命好，居然官太太也做上了！她更爱自己的男人了，同时也更多了几分心思。她觉得这年头诱惑太多，一不小心，自己男人就会走弯路。婆婆走了，她少了一个同盟，必须要独立看管好牛哥。她决定还是用老办法，脚一抬，就拐上牛哥办公室，来个突然袭击，观察动向，及时扼杀掉在她看来任何一丝危险的苗头。不看不要紧，看了实际情况后，大呲牙急得倒抽一口凉气：牛哥的办公室里居然有三个女性！她气得大骂，什么人眼瞎，把长相标致的牛哥安在花丛中？大呲牙仔细分析了一下，最小的那个小琴是乡里打字的，不到二十岁，比自家大闺女还小几岁，大呲牙对她没戒备。年纪最大的那个陈二姐，是乡党委书记的亲戚，安排来办公室收发，五十多岁了，也不会有什么危情。最让她不放心的是那个三十多一点的明玉，长得也不错，和牛哥一个人管钱，一个人管帐，工作上经常接触。有一次大呲牙从田里爬上岸回家，看到他们两个居然在家里对帐！大呲牙气得当即拉下脸来指东说西，责问有什么必要把公家的活带到家里来干？其实平时明玉早也领教过大呲牙那火炬一般的电光，只是自认为心里无私，无所畏惧，只不过这一次为了公家一些说不清的账，在班上弄怕影响不好，才接受牛哥的建议，到他家里核对一下而已。原本没有什么，被大呲牙夸张地一吵一喊，倒真象是和她男人有见不得人的隐私似的，气得她也失去了风度，冲着大呲牙吼道：你也太过分了，别以为你把你男人当个宝，别人也会当个宝！你的男人我还不稀罕呢！

    大呲牙愣愣的，不知道怎么回复明玉的责骂。最尴尬的是牛哥，他对明玉说的话有些生气，但是更气自已那没文化的老婆，太丢人了！害得自已在同事面前毫无面子。

                          （三）  

  从此牛哥心里多了一种逆反意识，本来，牛哥对外面那个花花世界不能算没有一点动心，对家里那个没有共同语言的黄脸婆不是没有不满。但牛哥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他的动心只是放在心里自我咂味，用他自己的话解嘲叫“意淫”。最过分也就是在饭桌上大家一起嚼荤段子时，他也大胆诉说自己此生没有赶上潮流的遗憾。但这件事发生后，牛哥的心里发生了质的变化，他想自己到了这个岁数，人生如以八十计，他也过半了，整年守着个令他无奈的大呲牙，活得太憋屈了一点吧？人生短暂，何不活得滋润一点呢？从那以后，牛哥经常在网上蹓，寻找艳遇。终于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叫“Morning Car”的少妇，个性签名是这样写的：青春不虚度，莫误早班车。牛哥当即心有酸楚，回了一句话过去：我倒是早早搭了车，可是我上错了车。那边回的是：知道上错车赶紧下一站下车呀，还来得及！

   牛哥感觉来了兴趣，和这个“Morning  Car”一句接着一句聊个不停，到了下班的时候，双方内心的热情已升腾到互换电话号码。牛哥满脸绯红地回到家，吃饭时也心不在焉，好象那个没见面的美丽少妇就在眼前，他吃着饭情不自禁笑出声来，引得大呲牙十分狐疑地拿眼瞪他，干咳两声，准备给他上政治课，牛哥不耐烦地起身到阳台，继续着他的美丽暇想。到了晚上，牛哥终于忍不住好奇，趁着大呲牙鼾声如雷时，偷偷跑到客厅里给那个“Morning  Car”拨电话，为防止大呲牙查手机时一一拷问，他将网上少妇的电话号码输成“10086”，这也是老实的牛哥在饭桌上获得的别人的经验之谈 。在电话中，他听到的是一个温柔的年轻声音，那个声音撩拨着他的心弦，交谈的内容更是能切中他的心结，让他感觉他遇到的是一个天使，即将来拯救他的生活，重新开发他虚度的青春。于是他们欲罢不能，越谈越投机，恨不得马上飞到对方身边，来个零距离接触。牛哥决定一夜不眠，让自己死水一潭的生活来个沸腾！他接上充电器，躺倒在沙发上，放松整个身心，进入一种虚拟的美好世界，一颗心开始轻盈地飞翔……

    “你个死鬼!深更半夜不挺尸,和哪个骚货通电话哪?!”不知什么时候,大呲牙轻手轻脚地进来客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呲牙结实魁梧的身躯杵到了沙发边，牛哥和少妇聊得太投入，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牛哥没有来得及关掉手机，被眼急手快的大呲牙一把抢过来，翻看通话记录，看到通话号码“10086”，不懂什么意思，牛哥急中生智，解释道：“你看，人家移动公司打过来的电话，聊天不要钱。”大呲牙听说不要钱，转怒为喜，嗔怪道：“不要钱，不要钱你也不能不睡觉啊。来，上床睡觉！”说完还意味深长地向牛哥挤了一下眼睛，牛哥觉得要吐。 

                              （四）

    自从网上认识了“MOrning  CAr”，牛哥的人生也进入了风花雪月时代。他从未以这样轻松愉悦的心情度过每一天。和大呲牙结婚二十多年了，如果不是在三个儿女身上看到生活的乐趣，他可能早就郁闷死了。只有回到饭桌和床上，牛哥才意识到生活中有大呲牙的存在，其他的时间牛哥的精神世界是孤独的，他有时竟觉得他的人生中似乎从来没有过大呲牙，这个和他格格不入的另类女人。可是这个女人确确实实跟他在一起快三十年了，和他一起共同守着这个不算幸福的港湾。

   但现在不同的是，牛哥无法在情感上有清醒的意识了。他每天都要和莫尼卡通电话，有时别人下班了，他有意留下来说加班，他们就抱着电话聊得天昏地暗。或者上网视屏，说一些调情的话，肉麻的话。牛哥惊诧于自已的骨子里竟然有着如此流氓的特质！比如他有一次蛮横地让莫尼卡脱衣服给他看，莫尼卡被逼无奈，只好脱了上衣，看着莫尼卡丰盈的身材，牛哥直咽口水。牛哥的变化同事看在眼里，他走神的目光，和同事说话答非所问、鬼鬼祟祟接电话等举动，都给大家的猜测作了一个应证，大家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默认事实，听之任之，原因只归结为一个：牛哥的那个糙女人管得太严，迟早要逼得有才有貌的牛哥出轨的。大家渐渐理解同情并原谅了牛哥，大呲牙来侦察，大家也坚决不露一点口风。

   但是科室的电话费居高不下，终于让乡党委书记有所察觉，再加上有些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他开始对老实的牛哥侧目，在机关大会上多次从暗到明地提起这事，提醒大家要珍惜现有的一切，不要做蠢事！

   牛哥决定转入地下，不用公家电话，不在班上上网，总可以了吧！他开始约莫尼卡到宾馆开房。莫尼卡从邻县来到了市区某宾馆，和牛哥会面。这两个网上热火了几个月的男女像阔别了十年的夫妻那样，激动得抱在一起，平时滔滔不绝有说不完的话，这会见上了，反而没话说了，只是抱在一起，像是互相取暖似的，抱得很紧很紧……

    子夜时分，牛哥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要不然大呲牙会到处找他，手机刚才关了一会，说不定她已经在全乡挖地三尺了!虽然说过了迟归的理由，但是多疑的大呲牙还是不睡觉为他守门，做好夜宵等他,并会隔段时间打电话催他快回家。今天这样的约会是踩着高压线的，激情过后，牛哥开始想着后患，想着种种可能的结果，并想着种种结果相应的善后……

    等他低着头走出大堂电梯的时候，他发现有个男的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出电梯，目光中透着狐疑，同时还低下头来看了一下手中的手机屏，然后“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怒发冲冠地冲到他面前，抓住他一把衣领就要挥拳砸下去，嘴里还骂着脏话。牛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懵了，他设想的种种后果根本没有这样的突发场景，他还没看清这个男人是哪一边的？这时电梯门开了，莫尼卡的声音和脚步一样快：“你不要打他，是我主动约他的！”

    这个男人原来是莫尼卡的丈夫，也怪莫尼卡平时太不小心了，聊天、通话、视屏的记录没有及时消除干净，被细心的丈夫暗中抓住了蛛丝马迹，本来夫妻关系就不好，丈夫终于找到了原因，他将仇恨归结到那个勾引妻子的野男人身上。今天这场约会是他精心瞄准了要抓奸的，他想这样一来理亏的妻子以后就泄气了，家庭会稳定下来，这样对孩子好，他吃点亏算了。

    哪知道性格刚烈的莫尼卡居然说：“既然你都看到了，家我也不回了，我净身出户好了！” 

    这一下可打中莫尼卡男人最痛处了：为了孩子，没有找你算帐，你居然还口气这么硬？！难道我想忍下这口恶气的资格都没有？!既然没有过下去的指望，那就让你们好看！他一气之下拨打了110，牛哥对这个男人弯下腰，对不起的话还没说出口，气极了的男人已在电话里以快速而强硬的语气把警察请了来，牛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全木掉了，他只觉得脸上不是脸皮，而是一片破抹布，人人可以在这块脏布上吐上一口！

   到了派出所，牛哥在警察的教育下羞愧得无地自容，特别是警察说到：“看你年纪也很大了，儿女也要成家了吧？你不为自己的脸面想想，也要为孩子的声誉想想呀！事情如果传出去，你让他们在社会上怎么抬头啊？”他真恨不得钻到地下去，将地球迅速地推转一圈，快速转到明天，跳过这难堪的场面。不，最好是转回到昨天，让这羞耻的一切不发生！这时候手机响了，大呲牙打来的，他突然觉得家那个港湾是多么安全而温暖啊！那个港湾里有可爱的孩子，有温馨的灯光，有可口的夜宵，还有，相伴了几十年、没有爱情但有亲情的大呲牙……他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是多么需要回家啊！

   莫尼卡两口子各退一步，被劝回家去了。临走时莫尼卡远远地看了牛哥几分钟，在男人恶狠狠的催促中趿着高跟鞋离开了。听着莫尼卡远去的脚步声，牛哥突然放声大哭，心中五味杂陈，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回家就换掉手机号，永远不再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