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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平伙(姜茂友)

发布日期:2016/9/8 16:40:32  阅读:304  【字体:
 

(一)

 

“打平伙”这一餐饮民俗,可以称为中国农耕时代的AA制,并不是一时一地的独特现象,在我国的历史非常久远,在古代的市井村野早已有之。

 

日前,在检索某资料时,偶尔翻阅吕才桢、白玉昆、白林三人合著并由延边教育出版社198511月出版的《现代汉语难词词典》,发现第44页上有“打平伙”词条。我突然眼前一亮,“打平伙”怎么会是“难词”?好奇心驱使我连忙打开了由我编著并由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盐城方言大词典》,第116页上就有“打平伙”词条,释义为“几人相约凑份子在一起吃喝”,这可是我们盐城方言啊。我再回过头来翻阅难词词典,它的释义为“共同出钱,聚在一起吃喝”。它的例句出自《李劼人选集》,李劼人是谁?孤陋寡闻的我立马再上网检索,此君原名李家祥,四川成都人,生于1891年,卒于1962年,小说家,翻译家,曾任《川报》总编辑,一生译著颇丰。

四川人怎么也会说“打平伙”?接下来,我细心地翻阅了六七个版本的《现代汉语词典》,都没找到“打平伙”的身影。我又连忙翻阅由李荣主编、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出版的《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哇,在《成都方言词典》分册、《武汉方言词典》分册、《银川方言词典》分册和《忻州方言词典》分册上,均有“打平伙”的词条,释义分别为“大家凑钱或食物合伙吃”、“大家平均出钱聚餐”、“平均凑份子”、“(几个人)合伙吃饭,平均摊钱”。

尽管银川的“打平火”、忻州的“打平和”、蚌埠的“打平乎”与其它几处的“打平伙”在“火” “和”“乎”“伙”字上写法有异,还有的地方叫“抬石头”,但释义还都大同小异。

哦,这“打平伙”不仅是我们盐城方言。在湖北、四川、山西、江西、安徽、内蒙等地也有这句方言。而且,这句方言还历史悠久呢,很多古籍里都用到这个词呢!

(二)

“打平伙”,既有原始人狩猎归来聚火而餐的遗风,又具草原游牧民族的饮食特征,是一种淳厚稚朴的餐饮民俗。

 

在内蒙包头乡间,冬天夜长,落寞无奈,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村里寂静悄然。大雪无休止地飘落着,能听见雪压树枝的声音。村里亮着几家灯火,多半是勤谨女人在做针线。只有饲养院肉香飘溢,人们嬉笑着。农闲无事,饥肠辘辘,十几个投脾气的汉子买一只肥羊,打一瓶胡油,炖羊肉,烙油饼,热热闹闹打平伙。如果谁能拿来半斤八两烧酒,人们简直比过大年还高兴。

在山西、陕西与内蒙交界的广大地区,秋后明月当空的夜晚,或是平日阴雨连绵的日子,人们闲着没事,就走家串户,结伴拉伙,打扑克,下象棋,侃闲话,讲故事,唱北路梆子。这时,偶然有一人提出咱们打一回平伙吧!屋子里会立刻响起朋友们的赞许声。这时,马上就会有一个嘴快腿勤的人说:我去办。他走到某个养羊的家户,迅速拍板成交,不大工夫就会拉来一只又肥又大、咩、咩叫唤的绵羊山羊,大家七手八脚宰杀完毕,把羊肉切成小块,放在锅里咕嘟咕嘟煮起来。买羊钱怎样付呢?办法是把羊价按在场的人数平均分开,每人出一份。钱收齐后,羊肉也差不多熟了。于是,大家就围着锅,吃手抓羊肉。这种大家摊钱、伙吃熟羊、就锅抓肉、不拘小节的吃法,正是黄土高原的风格。

在盐城、建湖一带,“打平伙”还与“馋阴天”有机地结合起来。所谓“馋阴天”,也就是说一旦到了不能上工的阴天、雪天、刮风下雨天,人们闲下来没事做的事候,就会馋起来,想吃。所以,“打平伙”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解馋的良方之一。

 

                      (三)

“打平伙” 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众声喧哗、觥筹交错、豪言壮语,往往要到酒酣耳热、人晕地转、杯盘狼藉时,才会结束。

 

江西金溪一带,打平伙”基本上是男人们的专权。集体化时代,生产队丰收了,搞副业赚了点钱,上山打猎猎到鹿、兔子等野味,或村里有人家宰猪,或集体宰牛,甚至某家养了条很壮的狗崽等,都是“打平伙”的理由。乡下人打平伙重在随缘,趣味相投,自愿参与,人数不定,三五人、七八人、十多人都行。因为“打平伙”是一种逗乐解馋的饮食习俗,所以主食菜量特别大,才能满足食客们狂吃大喝的需要。比如宰一条十几斤重的小狗,能做出几大钵狗肉和几大盘狗杂。每人出一份子,然后一齐动手,各尽所能。煮上三大钵五大盘的,伴着乡下的烧酒,猛噇到半夜,一次吃个痛快淋漓。通常是边吃边喝边猜拳斗酒,散席时,一个个摩着肚皮,打着饱嗝。

在安徽,家家都有一口酱豆缸,“打平伙”时,挖碗酱豆不是难事;肉和酒是重头菜,卤猪耳朵炒尖椒,卤猪脸肉炒豆干,绝配,再拎上两瓶宿县二曲,这顿饭的水准够高的了。那年头在皖北,吃顿饭,有瓶像样的瓶装酒,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打平伙,更多时候喝的是散装酒,酒家用酒端子轻轻舀出,顺着漏斗灌入空酒瓶子里,散酒有些苦尾子,闻着香,喝着喝着觉得是这酒暗藏有坏番薯干的味。后来,时兴喝啤酒,啤酒佐以大蒜、辣椒,淮北一带还流行划拳行令,颇为热闹。

 

                         (四)

“打平伙”虽然大多是女人对男人“放单”,让他与别人伙吃一次肉,却在骨子里充分体现了女人对男人的体贴与关爱。“打平伙”有的也搞轮流坐庄。

 

在山西雁北地区农村曾经盛行妇女“打平伙”之风。聚餐的时间、地点、饭菜的种类很随意。最常见的春、夏、秋三季,左邻右舍中老年妇女在地头、街上人们习惯聚集的地方“打平伙”。夏天下午两三点钟,太阳直射,天气灼热,还不宜出地干活。坐街的女人们只要其中一个挑头提出“打平伙”,其他人无不响应。不买饭,也没钱买饭,有钱也没处买饭,也不做饭,只是各人回家拿中午吃剩下的饭菜,有啥拿啥,不论多少,没有的不拿也不计较。端出来,大伙吃。吃饭时,分菜制,每人一只碗。“打平伙”多是烩山药蛋丝、煮沾糕(年糕),就是图个热闹、亲近,吃吃各家的味道,论论各家做饭的手艺而已。稍富裕人家,先在锅里放油,不是倒一股子,而是滴几滴,放点酱炒一下,再加水。快熟时放盐,放点干辣椒面,汤有点红色,漂浮着几个油花。老人们常说,吃一个油花机灵三天。一旦分到碗里,各人就大口吃,囫囵吞,三下五除二,吃光了,下地干活。女人们这种“打平伙”不需要摊钱,而男人们“打平伙”是要花点钱的,要吃点肉,就得花钱买。主食是黍子糕或高梁糕,现蒸现做。那时候村子里没商店,货郎担也很少见,多数时候是白天向户家买一只老母鸡,最多一元钱一只,吃熬鸡肉沾糕,别无他菜。“打平伙”人数最多为七人。俗话有“鸡七份”之说,意思是一只鸡分成七份,每人一块肉,一块鸡血,一碗鸡汤。家里女人们对此并不反对,因为平时家里一年仅吃两次肉,中秋节一次,过年一次,此外长年见不到肉星星。

成都人“打平伙”很有点轮流坐庄和“转转会”的味道。今天一番争抢,你买了单,这人情就记在那里了;改天我必在宴席没结束时,就提前把单买了。在成都人“打平伙”的人情消费方式里,既有基本的公平,更有浓浓的人情,增添了成都人变通、和谐的真性情,减少了AA制那种缺乏人情味的赤裸裸和生硬。

 

(五)

 

“打平伙”,从古到今在各地说法、写法不一,但实质内含大致相同。你知道古人是如何“打平伙”的吗?自汉代起还要经过皇上批准呢!

 

打平伙,古代称为。《现代汉语词典》解释:醵,jù,音念聚,释义为“大家凑钱”。 酺,pú,音念蒲,释义为“聚会饮酒”。 东汉末年的著名学者郑玄为《礼记·礼器》注:合钱饮酒为醵。西汉时期著名历史学家、文学家司马迁所著《史记·孝文本纪》: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唐代著名史学家司马贞《史记索隐》:《说文》云:酺,王者布德,大饮酒也。出钱为醵,出食为酺。又说:赵武灵王灭中山,酺五日,是其所起也。为什么大众自己出钱出物聚饮,还要皇帝和国君的恩准呢?唐颜师古注《汉书·文帝纪》曰:汉律,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罚金四两。看来没有正当的名目,想“打平伙”也是不行的。

 “打平伙”在古代的文籍中有多种写法。

明代凌蒙初的拟话本小说集《二刻拍案惊奇》卷五:众贼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无事,弟兄们且打平伙吃酒压惊去。’”1937年完成初稿的大型地方志《绥远通志稿》卷五十《民族(汉族)·语言类·方言俚语》:醵资为食曰打平伙。——这两处写作“打平伙”。

明代兰陵笑笑生的长篇世情小说《金瓶梅》第七十七回:西门庆家中这些大官儿,常在他屋里坐地,打平火儿吃酒。《二刻拍案惊奇》卷二二:公子不肯,众人又说不好独难为他一个,我们大家凑些,打个平火。清代官修省级地方志《畿辅通志》卷七十二《舆地略》二十七《方言》附各州县方言曰:醵钱饮酒曰打平火。——这三处都写作“打平火”。

《金瓶梅词话》第七十七回:西门庆家中这些大官儿,常在他屋里坐的‘打平和’吃酒。——这里写作“打平和”。

明代何良俊《四友斋丛说·杂记》:〔三人〕则呼沈公勇曰:沈二哥,我们大家去打个瓶伙。即同至酒店中,呼酒保取酒。——这里写作“打瓶伙”。

当代著名作家马烽、西戎合著的我国第一部反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全民族抵御日本侵略者并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发表的长篇小说《吕梁英雄传》第四十六回:我提个意见,天气这么热,咱们打并伙吃西瓜吧!——这里写作“打并伙”。

 

(六)

 

“打平伙”,自古就是平民百姓玩的名堂;有饭同吃、有福同享的共产生活遗风和现实的人际关系在“打平伙”的桌上有机结合,天衣无缝

 

尽管“打平伙”三个字写法各异,但所包含的实际内容大同小异。“打平伙”是人类生活共同体的一种活动形式,能通情感,睦邻里。打平伙图的是开心取乐,吃是其次的,喝酒的氛围最重要。大伙儿一起“打平伙”,关键在一个“平”字上,公平,均摊,谁也不占谁的便宜。一起聚餐图的是个热闹,平均摊钱吃喝起来也得理。远离饥饿,平均平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直是中国农民最实际最崇高的期盼和理想。所以,我在《盐城方言大词典》里这样写道:“‘打平伙’的‘平’字可以解释为三层意思:一是平民的平,因为打平伙一般都是平民玩的把戏,从来没有一个当官做老爷的去打平伙;二是平均的平,因为打平伙都是平均摊派,没有吃大头或是谁一人埋单的话说;三是公平的平,这种做法比较公平合理。”“打平伙”理论上应该是花销均摊,但实际生活中也经常并不是那么斤斤计较,多数是考虑在场人等的不同情况,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有力的帮工跑腿,东家则提供锅灶柴炭、油盐酱醋。有出不起钱的,也不排除其参与,烧火剥葱,端盘子洗碗,都算份子。商量好了,一样吃喝,为的就是其乐融融的气氛。尤其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打平伙”既是人们解决口腹之欲的经济办法,又是联络感情,凝聚友谊,团结互助的重要手段,体现出了一种原始质朴的美。

纵观东南西北中,“打平伙”主要是中国农村民间的一种餐饮民俗,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其乐融融的载体内,包含了四层意义,一是解馋充饥,二是增进友谊;三是调解纠纷,四是共商大事。某人闹了意见,借“打平伙”凑在一起,大家帮他们重归于好;村里有什么要办的事情,或是谁家遇到了困难,大家也会藉此出主意,想办法。议定的事情,吃完饭菜,嘴一擦就动手,谁也不会中途溜走。否则,大家说他不讲义气,下次“打平伙”就没他的份了,甚至因此要受到大家冷落。“打平伙”的民俗意蕴真是丰富啊!

 

(七)

 

“打平伙”,这种遥远的餐饮风俗已经远离现代人的生活,然而人们却并没有把它忘记,打平伙网站、打平伙饭店的产生,就是最好的例证。

 

改革开放以后,农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吃肉已不再是他们的奢望,乡间以“打平伙”来增加肚里油水之习俗渐渐被人们所遗忘。所以,打平伙早已成了死词,一是啥也不缺了,不会为吃什么发愁;二是吃饭应酬已成负担,请人吃饭不如请人流汗;三是娱乐的方式多了,不像陈年,停电了,没事干,外面下着大雨,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几个人凑在一起就“打平伙”,喝酒、聊天,消弭孤独,温暖彼此。真正意义上的、还像当年那种粗犷的“打平伙”,现在中国大地上可能不多见了,因此怀旧的人们便想着法子来提醒人们,例如,四川成都天祥街就有人专门开了一家“打平伙家常菜馆”,生意好不兴隆。重庆还有人专门创办了“打平伙网站”,网聚网络资讯,提供金融知识及信息服务这不禁使我想起早在10多年前,扬州有位商人在工商部门抢注了“乖乖隆的咚”的商标,曾经引起轰动。建湖汇文路老县中附近也曾开过一家“玩意账”小吃店,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和生意。这些商人真有商业意识,这些土得掉渣的方言词汇不但为他们赚取了大量的钞票,而且还在他们那里得到了物质化的传承,真是一举两得、相得益彰。就像有个谜语说,“兄弟七八个抱起围缸坐,说声打平伙,快把衣扯”。这个谜底可能是桔子,可能是大蒜,谜底是什么倒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个谜语,把“打平伙”这个方言词汇给传承下来了。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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