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绿汀

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以后，为了抗议蒋介石倒行逆施，大批文化界人士离开重庆，我也根据周恩来副主席的安排，经香港、上海通过封锁线，到苏北敌后根据地盐城新四军军部，受到刘少奇、陈毅同志的欢迎，参加了当时转移在湖垛镇的华中鲁迅艺术学院的工作。

不久敌人即开始大扫荡，当时我正在嗓南仓观演出，接到军部电话要我不回湖垛直接跟军部走。当晚途宿防杨由姓崔的地主家，适值文学系丘东平同志也同住一处，该地主门上贴了一幅对联：“让国延高族，诗咏在上头”，看来他是想拍日本人的马屁以保全自己，借唐朝著名诗人崔颢的典故以文释自己，说到底也只能证明这个姓崔的地主卖国。按崔颢的律诗《黄鹤楼》确实很著名：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连李白也称赞这首诗：“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李白虽然也步原韵写过《金陵登凤凰台歌》，但终不如《黄鹤楼》著名。

当时我和丘东平闲谈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他是广东海丰人，我忽然想起一九二七年底我在海丰东江特委会宣传部当宣传员时，看到那里有个儿童团的团长叫丘席珍，坐在办公厅里俨然像个大人一样，问他认不认识？他说“那就是我呀。”我听了不胜惊讶，谁料在敌后竟有如此巧遇！我是一九二八年初和四位朝鲜同志跟随广东省委杨殷同志离开海丰的，海丰以后的情况不知道。他说后来反动派占领海丰，大批屠杀海丰人民，屠场在海丰城附近一个森林里，由于杀人很多，那里的蛇喝人血》长得特别粗壮。他逃到香港，后来到日本去了。宣传部的吴焕森也到了香港，后来得了精神病。

次日我们分手，我乘船到了在上刘家舍的军部，据说那是胡乔木同志家乡。当时情况很紧张，军参谋长赖传珠同志不停地和前方电话联系了解情况，指挥作战，远远听到敌人汽艇开动嗒嗒的声音，只要转个弯就可以到上刘家舍来，后来那声音渐渐远去，知道它是开往盐城方向去的；十时以后只见陈毅军长带领八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从前方回来，少奇同志生病躺在门板上，我把背包给他作枕头；当时由于早上没吃饭，我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请警卫员设法要来一个馒头吃下才算好些。

第二天一早，军部安排一只小船送我和许幸之到射阳河以东打埋伏；在雾中隐隐看到河对岸一队人南行，那是华中鲁艺由许晴、孟波、丘东平等率领的师生，他们既无枪枝又无战斗经验，后来知道他们到了北秦庄遇到敌人，被打死了不少人，又淹死被俘了许多，许暗、巍征牺牲了，丘东平在一桥边指挥学生撤退，也被敌人发现，后来牺牲了，在海丰那样情况下得以幸存，却在此时牺牲了，这是无可挽回的永远令人伤心的事。

当时我和许幸之的船开到河中间，看到对岸有人招手，那是陈老总，身边还有个警卫员，他当即脱衣服下水游到我们船边和我们谈了一程，他说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开明地主的家里，船老板也是可靠的，他还说他会避开日本汽艇到达目的地的。这位地主季雨亭在当地很有威信，许多高级干部都在他家打过埋伏，说了这些后陈老总又游回对岸去了。

季雨亭家是在射阳河以东五垛地方，季雨亭的妻弟马玉仁有一千多条枪，他是反对蒋介石的，他死后把队伍交给季雨亭的儿子带领。新四军来时，他命令儿子率部队参加新四军，所以新四军对他很信任，把许多干部都交给他设法打埋伏。季雨亭把我送到他的佃户家，我和他的佃户换了衣服，天天在小河沟里游水。避开伪军！后来我们又集中到季家，一天季家忽然被数十人的武装人员包围，引起大家惊慌，原来是军部派人来接我们的。

我们到了朦胧镇，看到陈老总悠闲地去理发。部队把我们送到军部，刘少奇同志和大家见面，问了我们的生活情况。我们这才知道这次大扫荡已经过去了。

当时延安打来电报，要我即刻动身去延安，我感到刚到前方，还没有工作，想在前方蹲一个时期帮前方培养音乐干部，这个建议得到陈老总和少奇同志的同意。

由于华中鲁艺在这次扫荡中损失很大，证明此时在前方不宜办这样的学校，于是把余下的师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到第三师，一部分在军部组成军鲁艺工作团，由何士德任团长，驻在周门，我和蒋天佐、莫朴、铁缨等几位在军鲁工团任教。从各部队调来一些音乐工作者组成学习队，我负责给他们讲授音乐基本理论、和声及作曲法，编写教材，学生学习得很认真，每天练习，要他们学习创作部队歌曲，我不断地给他们修改。为了使他们了解合唱作品的各种复杂的结构,我创作了一部由鲁军作词的《一九四二年前奏曲》。当时国际情况有很大的变化，英、美、中苏大联合向德意日法西斯反动派进攻，预示国际法西斯反动派即将灭亡。这就是大合唱的内容；在曲体组织上有混声合唱，女声合唱，又有女高音的花腔和男声伴唱，有各种转调，学员们从实际演唱过程中了解了整个合唱曲中各种复杂组织。大家对这首作品很有兴趣，学习得也很认真，在结业的音乐会上，演唱了学生的许多新的创作和《一九四二年前奏曲》，受到当时参加全军高级干部会议的同志和陈军长的热烈欢迎。

《一九四二年前奏曲》以后在公开演出会上也受到广大群众的欢迎，每次演出群众都要求合唱队演唱这首合唱曲，后米我到了四师、二师地区也教当地部队及地方文工团演唱这首合唱曲。

我在新四军工作了两年多，一二三四师都去过，前后经过两次敌人大扫荡，最后和邹韬奋同志到了上海，我从上海经敌伪区于一九四三年七月十四日到达延安桥儿沟鲁迅艺术学院，这时我的家属早已于一九四一年到了延安，这时才会合。从新四军到延安经过许多曲折复杂的过程，可以写一部传奇小说，这里也就无法三言两语说得清楚了。

一九九二年二月六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