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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专家王春瑜笔下的“乡土建湖”(一)

发布日期:2026/8/13 15:04:56  阅读:11  【字体:
 

 

编者按:明史专家王春瑜1937年出生于抗战时期的苏州,后随父母回建湖高作大卜舍(今光明村)生活,在建湖读完小学、初中,还在初中做过一段时间的代课老师。王教授乡土情结重,他写过不少与家乡建湖有关的文章,这里收集除“新四军在建湖”这个主题之外的与建湖有关的文章(其中《忆母亲—永远的悔》一文因文字较长,不在这里转载)。我们可以通过他的视角及文字了解建湖的过往,他的文字也启发我们,如何观察并记录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

 

 

 

螺蛳经

父爱如山

韦大先生

人血馒头

故土之恋

难忘启蒙师

长长的流水

依依淮剧情

通榆河纪事碑文

 

 

 

 

螺蛳经

 

常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我家的这本经倒是个例外,这就是——螺蛳经。

螺在水族中是个大家族,名目繁多,而螺蛳是淡水螺的通称,其中包括田螺,一般较小,但个别的也有大如鸡卵者。不才生于苏州,其后又在建湖水乡及上海生活过几十年,螺蛳乃常见之物,价格便宜,故常在寒舍的饭桌上出现。犹忆儿时,夏天爱至河中、水沟内摸螺螺——此土话也,也就是摸螺蛳——冬天农夫积肥,把河底的淤泥霸到岸上,不用半天,淤泥上便爬满了螺蛳,我和小伙伴们便嬉笑着将螺蛳拾回家,养在放淘米水的盆中,让它爬来爬去,慢慢地吐尽泥沙。食法大体是三种:红烧、做汤或煮熟后拌上细盐、糖霜,味皆鲜美;上海黄河路口的一家食店,每年春季,用青浦的大田螺,剥掉螺盖,塞进肉米红烧,更是清香醇厚。至今每一思此,不禁食指频动。

先民们早在渔猎时代,就视螺蛳为美食,不过当时生活水平低劣,食法自然极简单。随着文明的蒸蒸日上,烹调螺蛳的手艺越来越高明,终于使螺蛳成为珍馐百味中别具一格的佳肴。明初的大画家倪云林,喜食田螺,食法是先将螺洗净,泡在砂糖水中,然后再洗净,“以花椒葱酒再淹鸡汁中爨”。如此讲究,其味之鲜可想而知。清代的南京,更风行吃螺蛳,据时人甘熙的《白下琐言》记载:“青螺蛳肉为羹,味甚鲜美。皇甫巷旧有卖糖醋田螺者,称为绝品。”但是,像任何一种食品一样,不同文化层、不同生活圈的人,对螺蛳的看法往往迥异。宋代学者周密的《癸辛杂识》曾载:“丞相番阳马公廷鸾……家素贫,少年应南宫试,止草履襆被。一日,道间馁甚,就村居买螺蛳羹,泡蒲囊中冷饭食之。”这本来是肉食者马廷鸾老先生未发迹时的一段佳话,但不料某些自命高雅者,竟将螺蛳羹视为劣等食物之尤,久而久之,便形成流传至今的民间之语“螺蛳羹饭”,其涵义,清代学者翟灏的《通俗编·直语补证》解释得最为贴切:“猥鄙之食也。俗以人琐屑觅取财物,曰寻螺蛳羹饭吃。”真是贬到家了!这是当年的马廷鸾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显然是螺蛳与南方水乡人民生活非常密切的缘故,在浙江一带,螺蛳是俗文学中的重要角色。至今民间还流传着螺蛳精——一位勤劳、朴实、善良、美丽的农家少女化身——的种种故事,如:很多人家的切菜刀,忽然都锋利锃亮,大家心里明白,这都是助人为乐的螺蛳姑娘磨的。佛家的信徒们,非常同情螺蛳被食者挖肉剁屁股的惨痛遭遇,劝人勿食,买回放生,以期有朝一日,能在佛爷身边终成正果,拈花微笑。在这种阿弥陀佛思想的影响下,便出现了叫“螺蛳经”的儿歌,到处传唱:“螺蛳经,念把众人听,日里沿河走,夜里宿沙村。撞着村里人,缚手缚脚捉我们。九十九个亲生子,连娘一百落汤锅。捉我肉,把针戮;捉我壳,丢在壁角落,鸡爬爬,响角碌;玉皇大帝眼泪纷纷落!”(郑旭旦《天籁集》)读了这首生动的儿歌,你会情不自禁地觉得螺蛳真是太可怜了!

但人类也有非常可怜的时候,可怜到人比螺蛳瘦,甚至横遭涂炭,命归黄泉。这在童谣中也有反映。遥忆40年前,我还在乡间的三家村上小学,每当春风吹绿了杨柳,我们便在放学后,到田间挖野菜喂猪。等篮中快要装满野菜之际,小伙伴们便随手捡起一点螺蛳壳,埋在小土堆中,然后一边唱“编罢编罢螺螺,螺螺吃了回头草,带住江南往北跑”,一边让一位早已被令背过身去的小朋友,再掉过身来,猜螺蛳壳埋在两三处小土堆中的哪一堆,如猜中,则奖给一篮野菜,未猜中,则要拿出自己的篮中野菜。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则童谣是什么涵义,后来问老年人,才知道这是江南人往江北逃难的;待长大,读了一些盐城的家谱,才知道明初有不少苏州人被政府武装押送到苏北盐城一带开荒,这首童谣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流传的,反映了人们对故土江南的眷恋,被强迫背井离乡的痛苦。我的一位老乡陈衡志先生不久前还专门写了《淮东旧闻新录》,谈“洪武赶散”,考释这则童谣的来龙去脉。其实历代战乱,人民转徙沟壑,在大江南北逃来逃去,其惨痛,如早在五代时就流行的俗语“离乱人不及太平犬”,真可谓一语道尽了。

 

 

 

 

父爱如山

 

先父逝世已经40年,他去世时,我正当壮年,而今我已是风烛残年的望八之人了。老父的慈颜,几乎天天在我脑海里重现,虽然他总是沉默无语,但他是我无声的榜样:诚实,厚道,勤劳一生。

父亲少时家中生活贫困,无钱读私塾,13岁便离家到一户富农家里当小长工,养牛、耕地,小小年纪,终日辛劳。为了生计,父亲又逃荒到苏州,不识字只能当苦力,赶过毛驴,抬过轿子,当过门房,最后以拉黄包车谋生。十多年间,年年月月,多少个晨昏月夕,雨雪交加,父亲迈着沉重的步履,拉着黄包车穿行在苏州的大街小巷。苏州号称东方威尼斯,河水纵横,古老的拱形石桥密如蛛网。父亲拉着客人,不断上桥、下桥,上桥时,偶有善良的客人跳下车,走过桥,再坐上车,但大部分客人不会这么做。父亲每天都是大汗淋漓,而冬天,汗水很快被冷风吹得冰凉,身上很不好受。父亲只有一米六高,沉重的生活重担,压得他的背有点驼。1937年夏天,日寇占领苏州后,他逃到苏州乡下,藏在麦田,一阵邪风吹过,不知什么原因,一只眼睛几近失明。这年秋天,父母商量后决定,母亲带着襁褓中的我和大哥、二哥、姐姐一起逃往江北老家,投奔外祖母,父亲则继续留在苏州拉黄包车,苦度光阴。

我再次见到父亲已是1943年夏天,我已7岁。父亲回家探亲,途中被和平军抄走随身带的6块大洋,其中5块大洋还是邻居王小毛托他带回的。父亲后来拿了5块大洋交给王小毛的母亲,只字未提被和平军抢劫的事。父亲对母亲说,受人之托,就要承担责任,负责到底。父亲的忠厚、仗义,可见一斑。父亲给我们带了几斤山西红枣,语重心长地对我与二兄春才说:“小二子、小三子,我是睁眼瞎,一字不识,你们两个要好好读书,将来才会有出息!”1946年土地改革后,家中分到16亩稻麦两季的良田,父亲才从苏州回家务农。父亲特地买了几支钢笔,托船工藏在筒子里,送大哥、二哥和我一人一支,我高兴极了。父亲还带了不少美军二战后的剩余物资牛肉罐头,他舍不得吃,都给我们吃。

我儿时顽皮,不注意卫生,夏天下河游泳,抓鱼摸蟹,生吃草虾,经常肚子痛。13岁那年大伏天,我从河里上岸不久,肚子就剧烈疼痛,满头大汗,呻吟不止。父亲见了,立刻背起已一米六八的我走了三里地,到镇里医院就诊。一路上,有几个路人都说:“老爹爹,你儿子这么大了,你还背他,怎么这样惯他啊!”父亲一声不吭,只顾赶路,当中也未停下休息。经医生检查,我得了急性肠胃炎,当场服了药,还扎了针灸,不到一小时,我就不疼了。回家时,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没有半句怨言。

我努力读书,深感不能辜负父母。我和二哥一起考上初中后,父亲用小船运了二石小麦,到高作镇上卖了,给我俩筹足学费。我上高中,考复旦大学,读研究班,父亲都全力支持。他跟外村老汉割牛草时聊天,那位老爷子说,听说有个王春瑜,7岁时在高作区全区村民大会上,代表抗日儿童团演讲打鬼子的重要性,头头是道,真不简单!父亲笑着说:“他是我三儿子。现在在上海复旦大学读书。”那位老爷子说:“您真是好福。”1956年夏天,放暑假时我回乡探望父母,父亲特地将外村老爷子的话告诉我,他笑眯眯的,内心满是喜悦。

“文革”期间,四凶横行,人妖颠倒。我因参加了1967年1月28日复旦大学“炮打张春桥”的活动(简称“1·28事件”),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父亲赶到上海,给我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是家乡高作人民公社贫下中农协会主席,工宣队不好说他什么。1970年春,我的妻子,一位年轻的红外线专家被迫害致死。父亲又安慰我:“她是好媳妇,就这么没了,可怜哪。你将来的帽子一定会摘掉的,会再团起一个家的!”父亲的鼓励对我是莫大的安慰,支撑我度过漫漫长夜。遗憾的是,他没有等到我平反,就于1975年2月不幸辞世,虽然享年83岁,称得上是高寿,但对我来说,没能在平反后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实在是抱憾终生。如有来世,我一定好好报答他,愿老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韦大先生

 

人民是历史的主体。但人民的绝大多数,从来都是默默无闻的。韦景尧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

韦先生生于1895年,读过私塾,启蒙老师是淮安的一位老秀才。他也曾教过私塾,因此村民都呼为韦大先生,其夫人也就成了韦大师娘。他俩无子女。韦大师娘不识字,但主政,她对韦先生的读古书、作古诗,说话动辄引经据典,诗云子曰,十分反感,竟以“大痴子”称之,韦先生无可奈何,真乃隔膜之悲哀也。

我第一次见到韦先生,是在抗日民主政权建立后的一次乡民大会上。韦先生上台演讲,说:“我家有一条牛,准备卖了,买枪打鬼子!”这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我家搬至大卜舍后,与韦先生家仅一河之隔,他常来我家,与家父、家兄或寒暄,或闲聊。韦大师娘,人甚畏之,我也不例外,故并未到其家玩耍。1948年夏天,韦大师娘有病,执意要童子(迷信职业者)来她家驱邪,而在童子作法事过程中,需要两位少年手抱雄鸡,跟在童子身后,韦先生特来邀我与小伙伴孙宝堂(现任高作中学教师)去充当抱鸡使者。我们受宠若惊,欣然前往,事毕,韦大师娘赏给我们一块高作街上买的大饼。

自我读高中后,与韦大先生来往渐多,因我爱好文史,与他的共同语言日渐多了起来。我曾向他学作古诗,但终究因不愿戴格律的枷锁,半途而废。1960年夏,我在复旦大学历史系毕业,留校读研究生,遂返乡探亲。韦先生闻讯,来我家,邀我去吃饭。这时,天灾、人祸已经横行,父母的口粮是每天四两大麦。因此,我以及双亲都一再婉言谢绝,但终究拗不过韦先生的坚请,我只好从命。桌上摆着两碗大麦片饭,一碗咸肉,一盘炒韭菜,一碗蛏干汤。韦大师娘不上桌,却一再要我多吃菜,韦先生则连连说:“菲薄甚矣,又无酒,务望海涵。”我一边吃着,一边心中非常不安:在这饥馑的年代,穷乡僻壤间能弄到这些菜,太不容易了,而一碗饭就得花去老两口的一天多口粮!这些年来,我在国内外出席过很多次盛宴,并在香港赴过亿万富翁豪华的家宴,但留给我的印象日渐淡薄,唯韦先生夫妇请我吃的这顿饭,却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他们敬重我这个当年在他们家跟在童子身后,抱着公鸡围绕神像转圈的放牛娃,居然成了名牌大学的研究生。韦先生说:“你现在已由大学生而大学士矣”,我虽不敢当,但两位老人家尊重知识的热忱实在感人肺腑。韦先生大概是预感到生命之火行将熄灭,饭后叹息着说:“我将与草木同朽”,并作了一副自挽联,贴在家中。我一再安慰他,但他只是苦笑着摇头。后来我才知道,他终于未能走出那个特殊年代的死亡线,默默地倒下了。

一饭之恩当永报。可是,我竟无从报答韦大先生夫妇,思之凄然者再。他写过不少诗,去世后,都亡佚。所幸的是,近四十年前,上海乐天诗社出版过《纪年诗集》,内收韦先生63岁时写的诗一首,现抄录如下:

六十三年春夏秋,

浮沉身世去悠悠。

心雄从未嗟垂老,

体健何尝论退休。

发掘技能蠲旧习,

钻研学理逐新流。

洞明世务称先觉,

不让他人据上游。

诗如其人。读此诗,一位不甘落伍的乡村老知识分子的形象,便生动地展现在眼前。在我的心中,韦大先生并未与草木同朽。

 

 

 

 

人血馒头

 

读过鲁迅小说《药》的人,决不会忘记用人血馒头治病的悲剧。《药》是小说,人物、情节当然是虚构的。但在现实生活中,而且就在当代,却居然有用人血馒头治病的事实。我的故乡在建湖县高作乡。我的外婆就在离高作镇不远的大墩村。童年时,我经常去外婆家,常常看到住在外婆家河对岸的名叫孙三十的人,人们通常都叫他小名三十子。此人个子不高,面黄肌瘦,听说害了肺痨,却无钱医治。1950年“镇反”时,在高作南边枪毙了一名罪犯。孙三十闻讯后,特地到镇上买了馒头,沾上这名罪犯的血,拿回家去吃了。在场围观者,有的吓得瞪大眼睛,有的摇头叹息,但也有人啧啧称羡,夸奖三十子胆大,有种!有一次,老外婆跟我说起这件事,老人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声说:“罪过啊,罪过啊。”不用说,人血馒头绝对没有治好孙三十的病,后来他还是一命呜呼。令人感到悲凉的是,在离鲁迅写《药》的背景——辛亥革命几十年后,活生生的华老栓式的人物,还在继续相信人血馒头的妙用。这是何等的不幸!

 

 

 

 

故土之恋

 

我的远在澳洲的儿子宇轮,看了我写的《塔树之恋》、《卖糖时节忆吹箫》等怀念故土的散文来信说:“你还未老,怎么老早就有那样强烈的怀旧情绪?”这也难怪,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人,很难理解像我这样在乡间泥水里泡大的放牛娃,对土地的深深的眷恋。“野人怀土”。离开对土地的依恋,哪里还有故土之恋?是的,故土上还有先父母的坟墓,以及诸多亲友。但是,离开土地这最伟大的母亲,既不会有他们,当然也更不会有我。

作为史学家,三句不离本行:一部中国古代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中国土地关系史,或者说争夺土地的历史。我从三岁记事起,就感受到家中“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痛苦:年年佃别人家的土地种,因而年年就得租别人家的房子住。母亲、大嫂,年年要和大量的泥巴,糊租来的茅屋墙,那是一件非常累的活,至今我还能回想起她俩糊墙时沉重的叹息。五岁时,我跟着母亲下地割麦,我不听她的劝告,拿起她的镰刀就割,但毕竟人小力弱,第一刀下去,麦子没割到,倒把左脚砍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淌,母亲急忙往伤口上撒了一把土,血也就止住了。至今,伤疤犹在。这也是故土打在我身上最早的烙印,让我永远记住了农夫的艰辛。1946年夏天,在翻天覆地的土地改革运动中,我家分到了地主的三间房、十六亩稻麦两季的好地。从此,我家彻底告别了年年搬家的日子,也告别了贫困。这年的春节,在大年三十晚上,母亲看着满桌丰盛的年夜饭,含着泪花,动情地说:“我家什么时候过过这样的好年?这要感谢共产党的‘土改’啊!”从那个时候起,我进一步懂得了,土地是我家——也是亿万农民的安身立命之所。

在寂寞的书斋,我常常仰望窗外蔚蓝的晴空,思绪随冉冉白云,飞向故乡,回到那洒下我多少汗水,给我带来多少欢乐的十六亩地上。靠近打谷场的那块二亩地,因地势低洼,他们叫它“小洼塘”,土质特别肥沃,亩产稻子四百斤(这在半个世纪前,已是高产量了)。割稻时,往往能在水中抓到黄鳝、螃蟹、鲫鱼之类,今日思之不禁食指频动。紧挨二亩地的,是三亩地、四亩地……田埂上,每当“春风又绿江南岸”,蚕豆花的清香,沁人心脾;夏天时,碧绿的毛豆,颗颗饱满;而清晨,带着露珠的青草,更是翠绿欲滴,我不到半小时,就能割满一筐,老水牛吃得头都不肯抬;秋天,割完稻子,就得赶紧将稻把挑上谷场。十三岁那年,我年少气盛,特逞能,一鼓作气,挑起了将近一百五十斤的稻把!可是,坏了——突然觉得全身力气在猛然下沉,两粒睾丸竟随阴囊一下子垂下几寸长,着实吓我一跳,赶忙回家,告诉母亲,母亲看了一眼,说:“不要慌,没事的!”说着,就很快煮了一碗不切碎的长粉丝,让我慢慢吸下去,一碗粉丝还没吸完,两只宝贝就安然无恙地“官复原位”,而且从此再也没“下放”过。走笔至此,我深为少年时的莽撞哑然失笑。秋深时节,北雁南飞,薄暮时分,我赤着脚,拎着木桶,跟在父亲身后,为老水牛拉的犁铧不时注水,不远处传来邻人孙五爹苍凉、悠远的赶牛歌声,在晚风中飘散,飘向邻村,飘向天涯。

说实话,恋故土,最恋是春天。春末夏初,经常下起毛毛细雨,我放学后,最喜欢骑在牛背上,到一大片尚未开垦的荒地上去放牧。北庄一叫西北厢的一位孙姓少女,也最喜欢骑在牛背上,到这里让牛吃草。她家比较富裕,她放牛时,居然手拿短笛,呜呜地吹着,这在方圆十里内,堪称独一无二。她比我大两岁,性格爽朗,很喜欢我,聊天时,经常放声大笑。转眼间,我已是六十一岁的老翁了,不知这位孙姐现在生活得怎样?呵,曾记否?两小无猜放牧时……

“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愿故土安然无恙,我的心永远与之同在。

 

 

 

 

难忘启蒙师

 

如果说,作为一名学者、作家,我的文笔还算流畅、简洁,这得力于我在少年时代打下的语文基础,比较扎实。从小学到中学的语文老师,他们对我的启蒙之恩,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这大半辈子,写过几百万字。但第一篇作品——严格地说,是第一篇作文的写作、刊出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1943年,我虚岁7岁,在今建湖县高作镇蒋王庄小学读二年级。夏一华老师教我们写作文。他要我们把看到的有意思的事,写下来。我想起我们一群小伙伴在一小块空地上种鸡毛菜(即小青菜)的情景,觉得很有趣,便用毛笔在亻放纸上写道:“鸡毛菜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多好看哪。蝴蝶在上面飞来飞去,多快乐呀!”夏老师看后,微笑着,用红笔在我的作文上批了一个优字,并贴在教室的土墙上,这就是发表了,同学们下课后都去看,我自然很高兴。夏老师肯定我这篇作文,虽然只有短短的五句,但文字通顺,没有错别字,字也写得很认真。我的第一篇作文,受到夏老师的表扬,对我以后的成长,具有重要影响。我幼小的心灵茅塞初开:什么叫写作?这就是写作嘛,打消了对写作的神秘感。夏老师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皮肤白净,身材瘦弱,穿长衫,戴礼帽。一次我在描红簿上,竟然写下“夏老师像个大姑娘”一行大字。这真是没大没小,太不尊重老师了。夏老师看到后,很生气,用戒尺打了我的手心几下。但他显然是手下留情,我并不感到很疼。自这次“大姑娘”风波后,夏老师仍然耐心地教我如何做作文,并不时表扬我。我儿时相当淘气,又不讲卫生,头上长了不少虱子。夏老师没有嫌我,有时下课后,他帮我捉虱子。当时我就产生联想,他批改我的作文,改掉错字,跟在我的头上捉掉虱子差不多。令人痛惜的是,夏老师只教了我们一个多学期的课,便因患肺结核病倒,不久即去世,年仅20多岁。岁月悠悠,近一个甲子过去了,我常常想起这位第一个在写作道路上扶我学步的老师,没有当初的第一步,哪有我后来漫长的、通往成功之路的步履呵。

上了初中后,葛葵先生、王文灿先生、唐则尧先生,对我的作文热情鼓励、严格要求,激发了我的作家梦,同样是令我终身难忘的。1949年秋,我考入盐城师范初中部(前身是著名的海南中学),教我们语文的是葛葵先生。他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比起小学时代的老师,他真是位大学问家了!他对历史、古典文学、现代文学,都很熟悉。教语文课,分析主题、文章作法,深入浅出,对相关作家的生平,娓娓道来,津津有味,并不时讲起他参加南京学生反饥饿、反内战游行示威活动的情景,他当时念的他们写在大横幅上的一首诗,我至今仍记忆犹新:“黄金美酒万民血,玉盘佳肴百姓膏。烛泪落时民泪落,欢声到处哭声高。”他提倡课余要多读现代作家的作品。正是在他的启发下,我由读传统武侠小说、旧小说,转而读新文学作品,《小二黑结婚》、《吕梁英雄传》、《茅山下》、《新儿女英雄传》等,便是我最早接触的新文艺作品,使我大开眼界。葛先生给我们出的第一篇作文题,是《我最崇拜的人》。我看过小说《精忠说岳》,便写了我崇拜岳飞,及为什么崇拜岳飞。葛先生在课堂上表扬我这篇文章写得好,但指出,岳飞是个愚忠,这一点不值得效法。显然,他是懂得历史唯物主义的。非常遗憾的是,葛老师因肺病复发离职,住院治疗、在家休养,于1953年去世,还不到30岁。此后,王文灿先生、唐则尧先生相继教我们语文课。王先生原是校医,但知识渊博,书法亦佳,他教生理卫生、数学、语文,都很受同学们的欢迎。他批改作文一丝不苟,对我的每篇作文,都认真分析,指出优缺点,而更多的是鼓励。时值抗美援朝,我写了一则美军思乡的小调,他用红笔批曰:写得好,可翻译成英文,作瓦解美军用。这真使我受宠若惊。回想起来,这恐怕是我大半生以来,我的作品所受到的最高评价了。文灿先生健在,80多岁了,衷心祝福他寿过期颐。唐则尧先生是位严师,表情严肃,不苟言笑,我在私下给他起了个“唐老虎”的绰号,这是对老师的大不敬。后来有同学向唐老师举报,他找我谈话,指出我不敬师长的错误,但并未高声训斥。有一次作文,他出了题目,我却擅自另写了抗日英雄、神枪手王洪章的故事。他看后,严厉批评我自说自话,太随便,怎么可以绕开老师,自拟题目?说写作是件严肃的事,不可随随便便。但是,他非但没有判这篇作文不及格,反而批道:讴歌抗日英雄,很有意义,通篇文笔流畅,能吸引读者,可试向报刊投稿。唐老师说的写作是件严肃的事,不可随便,谆谆教诲,使我受用不尽。成年后,特别是我走上研究、写作的道路后,文章无论长短,都是心血结晶,从未信笔涂鸦。唐老师在上世纪80年代去世,仅得中寿,呜呼哀哉。

1952年秋,我进盐城中学读高中,二年后,因病辍学。在此期间,语文老师万恒德先生对我的帮助最大。至今我保留了一本由他批改的作文簿,他对每篇作文的批阅意见,促使我的作文水平,上了一个新台阶。最近,我将刚出版的杂文、随笔集《铁线草》寄给他,聊表敬意。

在我看来,过语文关,最重要的是过作文关。固然,想写好文章必须广泛阅读,勤奋练笔,但即便是了不起的天才,也很难离开小学、中学老师的启蒙。我只是一个仅有中等智商的人。我之所以能笔耕不辍,实在要感谢读小学、中学时的语文启蒙老师们。晨昏月夕,在散步林荫时,在握管凝思间,我常常想起他们,不尽的思念,在我心头萦回,呵,难忘启蒙师……

 

 

 

 

长长的流水

 

1949年夏天,我从高作小学毕业了。这是当时高作区唯一的一所高小,应届毕业生一共才10名。毕业以后,干什么?虽然当时我只有十二岁,但我的心,却早已飞向海南中学。我记不清自己最早知道海南中学的大名究竟是什么时候。但是,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一提到海南中学,就像今天的儿童知道北大、清华、复旦一样。是的,几十年前,在建湖一带的穷乡僻壤间,海南中学是最高学府,别说在孩子心目中,就是在大人心目中,也是颇为神圣的。我曾几次听到庄稼人聊天时说:“海南中学的先生,一个月工资有一石米呢!”在他们的眼里,海南中学的老师都是拿高薪的大学问家,不胜歆羡之至。对于孙海南老先生的大名,方园几十里内,更是如雷贯耳,我当时也是早已闻之了。原来,家乡流行一句歇后语:孙海南赶蝗虫——吃了也见人!据说有一年闹虫灾,飞蝗蔽日,蝗群停在哪儿,不一会庄家全被啃光。孙老先生见蝗群飞来,急忙走到他家的稻田里,一看,稻子全啃光了,老夫子义愤填膺,指着遍地的蝗虫,高声叱责:“吃了也见人!”大概是孙老先生的名气太大,加上在村民看来,大骂蝗虫未免太夫子气,消息竟不胫而走,百口相传,居然成了经常挂在人们嘴边的歇后语。儿童的想象力都是很惊人的。在我儿时的想象中海南中学的创始人孙海南先生,是如孔夫子一般庄严,博大。

不久,我就考取了海南中学。九月初,父亲和其他人家合计,雇了季家墩的一艘船,送我们开学去。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家长和乡亲们站在河岸上,依依送别的情景。从此,我即开始了海南中学的学习生活。虽然只短短几年,但是,海中的生活却使我终生难忘。弹指间,几十年过去了,但孙村,陈村附近的草木、房舍、小河——不,更重要的是海中的老师,同学,不时从我的记忆深处涌现出来,勾起了我对母校不尽的思念。海南中学,你的名字像长长的流水,滋润着我的心田,永不停歇……

海南中学的物质生活是很清苦的,但是,它始终保持着战争年代培育出来的艰苦朴素、紧张而又活泼的革命传统。

校舍奇缺,教室宿舍都很陈旧拥挤。晚上上自习,一个小组的同学,只能围着一盏用墨水瓶做得煤油灯看书。灯光很弱,但因煤油质量很次,煤烟很大,坐在下风的同学两个小时过去,鼻孔都熏黑了。于是,大家每天轮流坐在下风的位置,真是有苦同吃,有烟同熏,没有人有怨言。至于宿舍,那也是够差的。第一学期,我们班级住在大礼堂北面的阁楼上。所谓楼,不过是在礼堂的四周,主要依托房柱,搭着一块块木板。因此,楼也者,宽不过五尺。在房柱钉几块脚蹬也就算楼梯了。冬天,苏北平原上朔风怒吼,从礼堂的屋顶和四周的墙缝中钻进来,常常冻得我们很难入眠。

我们每月的伙食费,是交25斤大米,或相当于这么多米的货币,柴米油盐菜,通通都包括在内了。少年时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25斤大米光吃饭也不够,故而,每次吃饭都要上演争夺战。身材高,力气大的每战必胜,像我这样年龄小,体力弱的常常只能望空桶兴叹。

我们的生活条件虽然很差,但没一人叫苦。清晨,哨子一响,大家便迅速起床,在礼堂外的场地上操练。开饭时,每个组派一人来领菜,值日生吹哨后,才能吃饭。周末,开大会前,歌声此起彼伏,文娱积极分子们吹起笛子,口琴,拉起二胡。夏季来临后,我们更高兴了,中午结伴下河游泳。在天气晴朗的夜晚,我有时走到河边,看远处的河面上,一轮红日在渐渐西沉,薄雾似的水气,慢慢在河面升起,我不会作诗,但感到心灵被大自然抚慰着,净化着……

海南中学的老师们对教学十分认真,老师的业务水平都很好,讲课时注重启发式,理论联系实际,课堂气氛活跃。这些老师在我心中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我在海中求学的几年,葛葵老师教我语文,他知识面广,记忆又好,在教学中常常与课文有机结合,介绍历史,文学等方面的知识。杨幼樵老师教我们美术,当时他已年过古稀,白发苍苍,银髯飘飘,他是德高望重的著名民主人士,诗人,国画家。在抗战时期,曾和陈毅同志唱和诗。但是,杨老毫无架子,教我们作画,讲解细微,生动。宋飞先生教我们音乐,他用浑厚的歌喉唱《伏尔加河船夫曲》,《康定情歌》仿佛仍在我耳边回响。还有唐则尧先生教我们数学,周俊先生教我们政治,丁蓬先生教我们体育。海中的师生亲密无间,尊师爱生,蔚为风气。在任何时候,学校的品德教育都放在第一位。

几十年来,我常想起海南中学,想念孙村。进海中读书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在这里,知识的门窗进一步向我敞开了。在海中的墙上贴着三句话: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人生的每一个时刻,都应该有他高尚的目的;路是人走出来的。这三句话,我一直把它们奉为座右铭。愿母校当年的同窗不要忘记这三句伟大的格言。这里,我更愿寄语现在母校就读的青少年们,要了解校史,继承海中的光荣传统,刻苦学习,奋发向上。

请记住:只有不忘记过去的人,明天才能生活得更幸福。

 

 

 

 

 

通榆河纪事碑文

 

盐城汉时称盐渎,地处苏北里下河,地势低洼,形若锅底,旱时汲水甚艰,涝时排水尤难,故历代水旱频仍,地脊民贫。清道光时林则徐关心民瘼,亲至盐城主持修河,囿于时艰,难成大业。新中国建立后,政府重视水利,终因规划不力,财力匮乏,苏北水、旱灾仍迭发,1954年大水,千里绿野顿成泽国。上世纪60年代,盐城人民即痛感兴修通榆运河之必要,至80年代,省市政府更深知发展经济,通榆河乃命脉也。经时任江苏省副省长陈克天多方奔走呼吁,国务院于1991年批准工程立项,复经振兴盐城北京咨询委员会执行主任王俊,鼎力支持,获日本一百一十五亿贷款,使兴修通榆河最困难之资金问题,迎刃而解。九经寒暑,南起南通九圩港,北达连云港赣榆县之通榆河工程,于1999年告竣,全长四百一十五公里,流经盐城境内二百一十三公里。从此引长江水入通榆河,对苏北饮水、灌溉、排涝、航运等,厥功至伟,民皆颂之。赞曰:

大河流淌,碧水天长。

先民宏愿,终成华章。

前贤大德,后世毋忘。

风正帆悬,前程辉煌。

庚寅孟春三月二十一日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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