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专家王春瑜笔下的“乡土建湖”(三)
编者按:明史专家王春瑜1937年出生于抗战时期的苏州,后随父母回建湖高作大卜舍(今光明村)生活,在建湖读完小学、初中,还在初中做过一段时间的代课老师。王教授乡土情结重,他写过不少与家乡建湖有关的文章,这里收集除“新四军在建湖”这个主题之外的与建湖有关的文章(其中《忆母亲—永远的悔》一文因文字较长,不在这里转载)。我们可以通过他的视角及文字了解建湖的过往,他的文字也启发我们,如何观察并记录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
童谣(节选)
戒烟记(节选)
拜年记(节选)
语文守望(节选)
母亲的叮咛(节选)
草鞋话古今(节选)
千手观音赞(节选)
塾师的辛酸(节选)
送君一支合欢花(节选)
王春瑜谈枕边书(节选)
“学而时习之”(节选)
我的经典选编观(节选)
胡康和《我的革命生活》(节选)
童谣(节选)
笔者童年乡居,每当正月十五夜,即与村间小伙伴各执火把,在田间奔跑,边跑边唱曰:“炸麻虫,一炸一条龙。人家田里结芝麻,我家田里结西瓜。”您看,炸灭害虫,无论种芝麻还是种西瓜的田夫野老,均能收获,这种愿望是多么淳朴、美好。
戒烟记(节选)
说来惭愧,我虽然了解吸烟的历史,以及烟草中尼古丁对人体的危害,但仍然当过二十多年的烟民。回想起来,我接触香烟很早。读小学时,正值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我常常参加家乡建湖水乡的土话说的“玩文娱”活动,也就是文艺宣传队。我打过莲湘、凤阳花鼓(词都是新编的),也演过短剧。当时高作镇的薛家滩,有新四军后勤部门的香烟厂,我们每次去演出,烟厂都慰劳我们每人一盒香烟,或一把散装的香烟。我尝试着抽了一根,吸了几口,便觉得如食火吞刀,呛出眼泪,咳嗽不止。当时我颇感纳闷:这样令我难受的东西,何以大人们抽来优哉游哉,似食珍馐百味?
拜年记(节选)
国人过年,讲究拜年。犹忆儿时乡居,家贫,但母亲总要用白土布染成蓝色或咖啡色,千针万线,给我缝一件新衣,大年初一穿上,给长辈磕实、拜年。最快乐的,莫过于是跟着母亲去舅家,给老外婆磕头,不仅有压岁钱,还有一大把花生。及长,我最后一次给长辈磕头,是1960年,在无锡小柳巷,给妻家的亲戚荣家老祖母拜年。当时我还没结婚,老人家却客气地叫我小姑爷,我受宠若惊,赶紧磕头称谢,恭喜发财。岁月悠悠,老外婆、荣老太、家父母等长辈,早已辞世,但不才给长者拜年的情愫,未尝稍减。
语文守望(节选)
读胡开第先生的《语文守望》,翻目录,不禁勾起我对几十年短暂的语文教学的回忆。那是1954年秋,我读了高二后,因病辍学,乡居寂寞,特别是阅读书报太困难,便去母校建湖初中代了十个月的课,教过历史、美术、体育,也教过语文。当时,我才17岁,学生有的跟我同龄,甚至也有比我还大的。但是,我从未在课堂上出乖露丑过,也没有被问倒过。诚然,四十多年前该校大部分为农家子弟,知识、见解,当然不如现在的初中生,思想更远不及现在的少年活跃。而我虽年轻,深知“老师”二字的分量,教初二语文时,每天都备课至深夜。冬夜,苏北平原,寒风凛冽,滴水成冰,教员办公室、宿舍,均无取暖设备,真乃虽低处亦不胜寒也。但我查找资料,分析课文,解释词语,批改作文,未敢稍有懈怠,确实辛苦备尝。次年秋,我考取复旦大学历史系,从此告别了中学的教席。
母亲的叮咛(节选)
儿时,我每出家门,至邻庄玩耍,或至三里路外的高作镇上购笔墨,母亲都要叮咛再三,防备被狗咬,小心失足落水。1954年,我在盐城中学读至高二,因病辍学,次年夏,申请退学,以社会青年身份,考入复旦大学历史系,从本科到研究生,读了八年多,毕业后,在上海师范大学任教,后调入中国社科院历史所。复旦大学是教我在知识的汪洋大海中畅游的伟大母亲,而其校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是指路明灯,照亮我前进的道路,更似母亲的叮咛,要终身记取,切实遵行。1964年5月,我的研究生毕业论文《顾炎武北上抗清说考辨》,经答辩委员会投票通过。走出复旦大学大门,已逾半个世纪,而母校复旦校训,一直像母亲的叮咛,时时在我耳边回响。
草鞋话古今(节选)
走笔至此,不禁想起儿时的庄邻甄老人。虽然其时辛亥革命已过30多年,但甄老的辫子仍不肯剪掉,只是稍加改良,盘在头上。他很穷苦,也就分外节省,从春到秋,每当月亮升起时,便在月光下打草鞋,常常背起几十双,到朦胧镇、高作镇上去卖。在我看来,他打的草鞋是很漂亮的,后跟还缠上红布条,与草鞋的本色——也就是稻草的颜色——黄、红相间,色彩对比鲜明。但是,他的草鞋,销售并不很好,那原因,据庄上的大人们说,甄老的草鞋,打得粗糙,穿了容易尅脚——也就是弄不好把脚磨出泡来。无怪乎我很少看到甄老的笑脸,更没有看到他享用过“短壶小肉”,显然,他比起明朝的同行陈老人,日子过得不逮远矣。甄老已谢世多年,今日偶一思及,40多年前他身背一大堆草鞋,在乡间小路上踽踽而行的身影,仍在我的眼前清晰地晃动着,抚今追昔,真是恍如隔世了。
千手观音赞(节选)
我国有悠久的多神论的传统。在民间、特别是乡间濮上,观音菩萨在人们的心目中,具有崇高的地位。以我而论,儿时乡居,从记事起,就从母亲及其他大人口中,知道有个观音菩萨,大慈大悲,经常变换身形,或为老翁、老妪,或为少男、少女,在人间走动,或读渡人成仙,或解危济困。后来随母亲至高作镇“广福祥院”烧香,看到了古色古香泥塑金身的观音菩萨像,庄严、慈祥、美丽,心头洋溢着异样的温暖。再后来,我上了小学,识字了,从当时在乡间十分流行的石印小唱本上,看到了千手千眼观音的插图,观音菩萨两肩上长出的其实根本数不清的手臂,而且手心还长着眼睛,不禁神驰目张,大惑大解:观音菩萨怎么变得这样怪呢?
塾师的辛酸(节选)
现在的年轻一代,恐怕对塾师是很陌生的了。虽说余生也晚,入籍地球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其时国民小学已相当普及。但在穷乡僻壤,家塾、私塾仍然为数不少。尤忆儿时见村民用红纸写上五个大字,供在正屋中,问是何字?答曰“天地君亲师”。又问“君亲师”何义?一老者告我:师即私塾先生。可见在田夫野老心目中,塾师的形象是崇高的。不才所居村中,刚好有位塾师,留着长须,不苟言笑,与村民往来极少兼之他又是寒族的族长,人们对他都颇敬畏,因此童年时非常淘气的我,却从来不敢走进他家因并不富裕而开在土墙上的大门,更不用说去参观其给门徒授课之所在了。有时,我坐在小河边出神,想像伟大的孔夫子的圣颜,也许就与这位塾师并兼任族长的老人家的模样,差不多。
今日临窗握管凝思,不禁为童年时幼稚的想像,哑然失笑。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在童年时所感知的塾师,实在也是古今塾师的缩影;稽诸史籍,从宋朝直至近代,塾师不仅一脉相承,待遇、地位、授课内容、门徒状况等,大体上倒真是差不多。
……
很多私塾并非日日上课,村塾适应农村耕作情形,农忙时放假。清道光时上海学者胡式钰谓:“今村塾中农家童竖,什什伍伍,成群聚读,每至四五月八九月耕获忙时,往往在家守望门户。”(《窦存》卷三)其实,又岂止守望门户?家境贫寒者,自小即随父兄田间耕作。笔者儿时虽发蒙即读的小学,但三夏、三秋大忙季节,学校秉承私塾遗风,即放假半月,从拾穗始,渐次插秧、割稻、挑谷担等,无所不为矣。犹忆民国三十四年(1945),家乡先旱后淹,笔者时年方九岁,即与兄嫂踩水车排水,烈日下汗淋如雨,暴晒数日,身上即脱了一层皮,宛如蛇蜕。回首当年,仿佛昨日事,令我感喟不已。
送君一支合欢花(节选)
暮春返故里扫墓。几十年的沧桑岁月,使儿时居住的常令我魂牵梦萦的村庄,彻底变了样。那高大的皂角树、挺拔的白果树、郑和下西洋时携归如今国内只剩下几棵的五谷树,已经无影无踪,似乎与先父母及亡妹的魂魄一样,永远归去无觅处,令我心中充满惆怅。但是,当我漫步在村庄的东头,眺望河对岸,顿时眼睛一亮:那棵儿时陪伴我赶牛车、读书的合欢树,居然还在,而且枝繁叶茂,春风吹来,婆娑起舞。
我清楚地记得,当年,这里有一个牛车篷,老水牛拉着水车,有时不分昼夜地转悠着,将水车到秧田里。放学后,我常常坐在牛车上,手捧一本书,慢慢读着。日暮时分,河对岸合欢树上开得正欢的粉红色的花,映入眼帘,像不落的晚霞,给我带来多少温馨!看着这棵如今已高达两丈的合欢树,真使我惊喜过望,它没有像白果树、五谷树、皂角树那样,遭到厄运,实在是个奇迹。
王春瑜谈枕边书(节选)
能否谈谈您童年时的读书?
王春瑜:我识字时正值抗战军兴,又处在穷乡僻壤,能够从乡邻处偶尔借到一本小人书、旧小说开心得不得了。1948年我读小学五年级,同学张达广借给我两册70回本的《水浒》,我连夜读,母亲劝我睡觉我也不理,灯油耗尽才肯睡。今天书店里的《水浒》随处可见,对多数少年来说想买也唾手可得,可在当时,既无处买,也没钱买,至今我对当时读《水浒》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那么幸福、陶醉!
“学而时习之”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孔夫子的这句名言,教育了多少人!我在上初小时,虽然是新式教育,老师已不教《论语》了,但仍从寒族中位曾任塾师的长者口中,知道了这句经典。他跟我解释说,孔夫子教人读书,要常常复习,这样才能有长进。读高中时,我从曾任过塾师的乡贤韦景尧先生处,借得清末盐城鸿儒、曾受过张之洞青睐、其著作后来又受到过梁启超、阿英重视的陈玉澍老前辈的《后乐堂集》知道了“学而时习之”的“习”,是致用之意;也就是说,学习书本知识,要经常在实际中运用,这才是最快乐的。上了大学,听了经学史专家周予同先生的课,查了《十三经索引》及《论语》的相关资料,知道“时习之”习,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有些纯属腐儒的凿空之谈,废话也。唯有陈玉澍及与其观点相近者的致用说,最近实际。
……
我在盐城中学读高一时,有次班会,主题是谈未来的志向。我说:当文学家。几十年过去了,也许我还算不上文学家,但毕竟是当上了作家。我指的不仅仅是参加了中国作家协会,因为该会会员很多,实有龙、虎、狗之别,而是指我在治史之余,出版了十本以上的杂文、随笔集,这是读者知道的。当初我要是“法乎其中”,说当一名中学教师,也许我现在就是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员,说不定因为吃粉笔灰太多,得上肺病,现在即使还活着,正辗转床榻,苟延残喘呢。我读完高中二年,即因病辍学。其时在1954年,后去家乡的初中代课。月工资是27.5元。当时的小学教师、合作社营业员,每月工资是18元,能养家糊口,在他们的眼睛里,我——当时虚年才18岁,已经拿的是高工资了。我口才不错,上课受到几乎是年龄相当的学生们的欢迎,只要我坚持教下去,二年后转为正式教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我没有满足现状,没有忘记“法乎其上”,我的目标是上名牌大学。我一边教学,一边阅读相关书籍,第二年夏天,我以社会青年身份,考取了向往已久的复旦大学历史系。五年寒窗后,又读了三年研究生班,走上了坐冷板凳治史的道路。
我的经典选编观(节选)
编这本给中学生看的历史读本,不禁使我想起青年时代的一些往事。1954年秋,我因病辍学,乡居寂寞,便回母校建湖初级中学代课近一年,教过多门课程,其中包括历史课。当时我才十七岁,刚开始上课时,我面对的学生基本上是同龄人,实在有些胆怯,这并非我生性懦弱怯场。不,在“二战”期间,我参加过儿童团,在区乡民大会上作为小学生代表上台演讲,还参加过演出,见生人从不发憷。而当我走上讲台时,就立刻感到自己仅修完了高中二年级课程,知识远远不够,而可供备课的参考资料,除了南京教师进修学院编的一本外,几乎找不到其他资料。学生想看历史课外的参考书籍,更是难上加难了。
一年后,我以社会青年的身份,考取了复旦大学历史系。
胡康和《我的革命生活》(节选)
我的童年是在盐阜抗日根据地长大的。从记事起,在我家居住的蒋王庄上,不断有新四军驻扎,我家也常有战士居住,一位姓乔的伤兵,在我家养伤半年多。其中一位战士、一位大姐,对我非常好,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还有位新四军大姐,我并未见过,却让我惦记,她就是胡康同志。上世纪50年代,我在复旦大学历史系读书,有位同窗送我两本书,一本是陈允豪的《征途纪实》,另一本是胡康的《我的革命生活》。这两位都是抗战初期由上海进入苏北,参加了新四军,前者担任过《盐阜大众报》记者,也曾在淮安敌战区打过游击。他们的书都是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由上海的元昌印书馆出版。这是我见到的记述在盐阜、淮安从事革命斗争回忆录中最早的出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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